提起曾国藩,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一介书生,三尺微命。
却是晚清中兴名臣,湘军统帅,立德立言,近乎完人。
毛主席都曾说:“吾于近人,独服曾文正。”
然而,我一直觉得,这些如雷贯耳的人名、附带着他们的丰功伟勋被悉数罗列下来时,他就像是一尊庙堂里刻画的泥塑,保持着一样的姿态和神情,久久的站立在那里。
而市场上充斥着太多有关他的成功论——人们看他,是因为他能在腐败中如鱼得水,是因为他能在清王朝岌岌可危时力挽狂澜,于是,曾文正公又被进一度的神化了。
在未了解他之前,我一直觉得他像是那座泥塑。
而了解之后,那个印象中泥塑一般的曾国藩渐渐变得鲜活起来,成了更有血有肉的人。
我逐渐的明白,他并不是各种成功论上鼓吹出的圣人、完人,并不是一个生下来就有什么神迹的天才,他只是一个不平凡的普通人。
而那么多高于普通人的苦难折磨:多年江西之困,数以百计的羞辱和非议;靖港大败、祁门被围,凶险与屈辱的百端拂逆,曾文正都撑过来了。
勉行以励、勤以救民。他不仅仅撑了过来,不仅仅修身齐家,还平了当时的天下。
所以,我一直很想写写有关他的故事。
一个中庸之人的传奇故事。

日记自省
曾国藩出生时,家中并不显赫;读书时期,也资质平平。
曾有个流传很广的小故事:曾国藩小时候在家背书,小偷梁上听。后来小偷都会背了,他却没背的下来。
然而,作为长子长孙的曾国藩,被祖父辈给予了很高的期望。他乳名为“宽一”,“宽”为宽怀雅量,“一”为忠诚有恒,这个乳名也恰恰代表了曾国藩的一生的性格。
在长辈的教诲下,他自幼读圣贤书,学老夫子,程朱理学与儒家思想在那个时候深深的扎根于他的脑海之中。
比方说为了做到“每日三省吾身”,他有记日记的习惯,每次篇幅都不长,却极其详尽,甚少美化自己,以此如实的记录来保证自己的自省。
他曾多次在日记里写道:“不当圣贤,便为禽兽。”在他眼中,人貌似就被活生生的被分隔成了这两类,他对自己有个近乎变态的要求:做不到的地方就称自己为禽兽。比方说规定了早晨六点起,迟一点即为“禽兽”。
然而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曾国藩并不是真正“存天理、灭人欲”的刻板理学家。
他曾在日记中立誓“夜不出门”,但还是经常“仆仆于道”。
道光二十二年的两天里,京城刮起大风,他仍然“无事出门”,回来深切自责:“如此大风,不能安坐,何浮躁至是!”十二月十六日,菜市口要杀人,别人邀他去看热闹,他“欣然乐从”。
除此我们看不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外,他年轻时,也有着我们学生时期的“通病”。
刚考上进士、初到京城的曾国藩,离开了家乡父辈的严格管教,立刻就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奔腾了。他在日记里写道:“日日玩憩,不觉过了四十余天。”
在日记里,他还写过自己看到别人家的媳妇儿或漂亮姬妾,都会“目屡斜视”,偷偷观望;有时候学习学不进去了,就会胡思乱想,“人欲横炽,不复能制”,进而做了“不应做之事”。
每逢此刻,他又开始骂自己“真禽兽矣”。
内修效果不理想使曾国藩认识到,光靠自我反思、自我监督是不行的。于是他把日记公开,让众多的眼睛看着自己。用他的话说就是:“势必有所激,有所逼,才能有所成。”
而正是他的这份公开,我们才得以在他的日记里,遇见一个如此真实的他。
年少气盛
嘉靖帝退位以前,曾国藩的官场生涯可以说是顺风顺水:读完岳麓书院很快就考中举人,不到了五年又通过进士考试,被选为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沿着这条仕途之路,十年七迁,连跃十级,在那时他日记多记录声色犬马的琐碎事。
但是年轻时的他,争强好胜的脾性已初见端倪。
他结交名士,临摹他们的作品,认为只要勤勉有朝一日也能达到他们的水准。而发自内心的谦逊全然不见踪影:“客来,示以时艺,赞叹语言不由衷;席间,面谀人,有要誉的意思,语多谐虐”,这是他自省时的真实写照——钻研与相互的尊敬慢慢变味成一种比试的好胜心。
年少时的这种自傲与争胜,既让他勇于做事,又让他不讨官喜。正因为如此,未来一些大事的发生,让他追求做一名“学问家”的人生轨迹就被完全改写。
咸丰元年,太平军起,很快席卷广西。
大乱即将来临,咸丰帝诏群臣,称要“广纳群言”。曾国藩曾多次上折指出种种危机,殚心竭虑的结果被咸丰敷衍夸奖两句,扔进了废纸篓。
实际上,咸丰只是摆出一个姿态,却只有曾公认真了。
朋友却嘲讽他胆怯未指出真正利害,又旁敲侧击说他身居高位却毫无作为。
就像是自己辛劳许久的作品遭到冷落还不够,还要被冷眼一番,论谁都会恼怒。
然而争胜的曾国藩势必要证明自己一番,他做出了一个晚清官场极为罕见的举动:直言批评皇帝。
奏折中写道皇帝有“琐碎之风”,挑大臣礼仪疏漏的小错,却疏于大计。
其次说他“途尚文饰,不求实际。”二十岁竟然出文集,只为虚荣。
最后,指责他刚愎自用,广纳贤言只是做做样子,那些耿直的大臣最后还是难逃贬官降职的厄运。
曾国藩幻想皇帝是尧舜,能在措辞激烈中幡然醒悟。他甚至把这幅奏折寄给老家的父亲,以此为证:“我并不是朝堂之上混吃等死之徒,我心中有清明理想!”
然而,做做姿态的咸丰看惯了恭顺文字,日益膨胀的自尊在那一刻被曾国藩毫不留情的打碎了,其阅后愤怒之情可想而知。
“怒掷其折于地。”
朋友一句:“主圣臣直”,才让曾国藩得以逃离厄运,但皇帝从此与他心存芥蒂,他那好胜又有些急躁的脾性让他度过了未来最为煎熬的十年。
人生转折
咸丰二年,接到母亲去世的讣告,曾国藩回乡奔丧。
咸丰二年底,太平军挥师北上,湖南各地,纷纷糜烂。咸丰皇帝情急之下,诏命在乡下老家为母亲守孝的曾国藩帮助地方官员兴办“团练”也就是“民兵”,以保卫乡里。
从此,曾国藩结束了他十四年的京城生活。
曾国藩在自己的公馆里开设了一个“审案局”,采取恐怖政策,收到了一时之效,各地土匪不再敢轻举妄动,社会秩序迅速安定下来。
奇怪的是,他的勇于任事,没有赢得湖南政界的感激,相反却招致了重重怨怼。
原因十分简单——他雷厉风行的办案风格触及了官员的利益。
他规定,任何人都可以捆送土匪流氓,不必经过过去那些层层手续,他办案总是径自决定,从速处理,以免有人来说情纠缠。这就惹恼了通省文官:案子就是钱,不是现钱也是天大的人情,你却全部一人包办了。
曾国藩不尊重行政程序,视湖南通省官员如无物,更是大伤文官们的面子。你要当好官,出成绩,这可以理解,谁不想往上爬?但能不能不把我们踩得这样狠,反衬得这样无能?你半年里办的事,超过了湖南几十年的工作成绩,这样干法,别人的面子往哪里摆?
虽然“乱世用重典”的理论为曾国藩的治理提高了效率和威慑力,但也免不了误杀他人。当时长沙的知府叫仓景恬,他写了一份回忆录,里面就记载曾国藩的审案局,仅因一个案子,就错杀了至少4个人。那是一个冤案,但是曾国藩把好人杀了,把坏人放了。
曾国藩混迹官场多年,当然不是不通世故之辈;而他又读遍圣贤书,似乎应怀有仁爱之心。
但是在那一段时间里,他悍然不顾,一意孤行,只为他心中抱负。
在曾国藩看来,官场风气败坏已极,只有另树新风,才能办成些事。否则随波逐流,断难成功。
同时,要想挽救天下,首先就要改变官场风气,"痛惩而廓清之"。他希望以自己至刚至猛的办事风格,给浑浑噩噩的湖南官场一个震动,打破这个死气沉沉的铁屋。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样的简单,这个热血的青年很快被浇了一盆盆冷水:自己操练的湘军与正规军绿营兵冲突不断。
当矛盾愈演愈烈时,竟发生了绿营兵围攻曾国藩公馆一幕,还围了一群士兵围着他的府邸看笑话。
身居二品官员的曾国藩自以为不会受到攻击,不料绿营兵竟然破门而人,连伤了他的几个随从,连曾国藩自己都差点挨刀。他夺门而逃,急急扣门,寻求巡抚帮助。
绿营在门外闹事,巡抚骆秉章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却装聋作哑,暗暗发笑。他早应该出来调停,却一直假作不知。直到曾国藩来叩门,他才故作惊讶,出来调停。
他放走了闹事的绿营兵,淡淡地说了一句:"将来打仗,还要靠他们啊!"就转身走了。
绿营军面子挣足,兴高采烈的拥着几人而去。
独留哑口无言、惊魂未定,却一句道歉也未收到的曾国藩。
湖南巡抚骆秉章冷落他,让他当着无数乱兵乱民中遭受屈辱;湖南官员们眼见前一段飞扬跋扈的二品大员这次被狠狠地修理,个个眉开眼笑,把这事当成笑话,四处飞传。一时间,满城都是对曾国藩的讥笑之声。
最高行政长官不支持他,能够办事的官吏不支持他,民众痛恨他,军队也挑衅他。
他觉得长沙已经待不下了。
新的征途
咸丰三年八月,曾国藩带着受伤的自尊心到达衡阳,开始赤手空拳创立湘军。
湘军,北洋军的前身,抗击太平天国的主力军,在这么“不经意”之间产生了。
这个时候,曾国藩已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二品大官,而是被咸丰任命的帮办团练的大臣——一无办公场所,二无名正言顺的职权,在长沙受尽屈辱的他来到衡阳,开始筹备训练出一只劲旅。
“我不争一日之短长,我坚信自己终有一日能斩关夺隘,大破敌军。我要证明给所有嘲讽我的人看!”
文人练兵,这在大清史上是头一遭儿。
然而意气风华的他还不知道,湘军从出生这一天起,在旧体制内就没有安身之处。
他注定将面临更大的困难。
下期预告
缺乏军饷、备受排挤的曾国藩如何练军?
为何曾国藩三次自杀?靖港兵败让他到底蒙受了怎样的耻辱?
后人评判:到底是近代屠夫、革命刽子手,还是功济于世的晚清大臣?
文章首发于公众号:待得清夷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