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蒋勋的西洋美术史,仿佛在一道柴门前久立、徘徊,不得其门而入,最后终于耐不住,索性在门前坐下。坐久了,就忘了背后是一道门,也忘了为什么来到此地。就在这时,听得“吱呀”一声,年月深远的门轴缓慢、滞重地转动,惊得回头看时,那扇柴门慢慢,开了。
原来这道已被忘却的门,通着一个深远、已被忘却的世界。

美从来不是单独的,而是每时每刻,都是人生的部分。我们不可能来到一地,这境地全部是美。而另外的境地,就全是人生的喜怒哀乐、柴米油盐。美从来都在喜怒哀乐和柴米油盐中。这是开门人说的第一段话。
我们可能一生都在经历美,而不自知。蒋勋说到自画像,说人如果对着镜子凝视自己半小时以上,会觉得镜中人十分陌生。这个叫“我”的人,反而是我们看得最少的人,我们每天看到的都是别人。但却是这个“我”在世间引领我们,可是我们不看她。就像经历很多美境,我们也同样不去看,而是将视线放在大部分与生命无关的事情上,刻意记住并一再体验其中悲苦与不甘的部分。这是开门人说的第二段话。

蒋勋讲到达芬奇、米开朗琪罗,讲到高更、梵高,讲到生命的完成。于娟曾留下一本遗作《此生未完成》。可真的未完成吗?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完成的作品。就像《红楼梦》,有八十回已经完成了。因为其中传递的人生之美早已分毫不差地代代相传,至于是不是一定要有个结局,那真的是不重要的事。就像于娟,时间维度的短,并没有让她生命的光与热减一丝一毫。她热爱,她努力,甚至在生命最艰难的时刻,还是给人们留下一本书,让人反思自己的生命与时间,还有她对现世生者的祝福。这些都是完成的。我们的生命如果是一幅壁画,开始可能是令人困惑的,一切都未起笔,一切都是空白,可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管情愿不情愿,我们每天在这空墙面前,都要握好手中的笔,一笔一笔画下去。也许我们心中有蓝图,也许没有,只是一笔一笔堆积上去,可是,总会完成的。也许最终的成品根本不是我们想象或者想要的,可是在一笔一笔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惊喜的时刻,有没有石破天惊,有没有沉迷?这些,都是生命予我们的礼物。我们可曾虔心伸出双手,去接受,去膜拜,去看这场辉煌的生命的舞蹈?以前画画,常怕画坏,尤其到了最后快完成的时候。可真的没有画坏的画,只有走向完成的脚步。如果把我们认为的所谓”做坏“的部分或者”挫折“的部分拿去,这生命倒真的是残破不全、难以完成的。所有一切都是应有之义。就像一幅画有明有暗,有近有远,到了一定的时间,那深远的样子便显出来了。只要我们对着镜子,静静地看上一段时间,也许我们会为镜中的”我“感动,感动那些走过的路,经过的人,还有这看似破损实则近乎完美的世界。每一段感情,每一段经历,都有些美好,都有些破损,正因为有了全部的记忆,我们才看出某些惊人的好,看出那些将我们带到怎样的高度。仿佛在巨大的墙面前,我们本画不到顶端,可那些经历让我们脱离局限,在巨大的痛苦或者欢乐中飞升起来,我们终于在墙壁的最顶部,留下恢弘的一笔,最不能缺少的一笔。弘一法师圆寂前留下“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还有一幅“悲欣交集”。也许一个人最终瞥见自己用生命完成的画,总会觉得“悲欣交集”,但也总会觉得真的圆满。

不知道这算不算开门人说的第三段话,也许只是开门声的余音。
秋深了。据说周末有雪。雨滴正从花的叶子上滴下来,玫瑰在户外过了整个夏与秋,竟葱郁起来了。所有的都在发生,都在前行。人即便是一粒沙,跟着走过去,也会是光亮的,葱郁的。因为据说,一粒沙里有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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