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所事事的中专毕业生，开始了漫长的考学历考证考编路。和胖师兄的联系一直靠电话和写信，一个月，他的电话号码从普通客户火速冲上了VIP。我从未学会聊天，电话是他在说我在听，信是我在写他在看，我长编大论天马行空，他循循善诱告诉我未来可期。
很快，我的生日到了，他说，生日的时候送你一个手机吧。我说，不用了，我爸会给我买。钱啊，留着给我打电话吧。他说，那你想要什么？我说，要不，给我一朵向日葵吧。
后来，他给我寄了一幅画，白卡纸上面是电脑打印的相框和一朵向日葵，快递箱子里还有两只布偶小猴子，可以抱在一起。向日葵用双面胶贴到了书桌的正上方，小猴子被我放在床头，和父亲给我买的唯一的一只毛茸茸的大白熊玩偶紧挨着。他的生日只比我晚了一个星期，他想要亲手做的贺卡，我不会做，他想要我织毛衣，我不会织，他说，买个猪玩偶吧，这是他今年的吉祥物，那时候没有网购，一个盛夏的午后，我踩着单车，跑遍全城，在这个十八线外的小城里，只找到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年底有一次学历考试，刚好父亲去省城出差，顺便带上我。胖师兄听说了，赶来见上一面，这是和他在一起后的第二次见面，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他向我伸出了手，空气有点凝固，犹豫，犹豫，犹豫，我也伸出了我的手。他一把握住，把我拉近他身边，突然就笑了，我觉得很羞涩，后来他说，那是很窝心。
南方的冬天湿冷而阴郁，天灰蒙蒙的，植物园里种满了四季常绿的苍天大树，我们在植物园里晃晃悠悠地闲逛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好像从牵手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有松开了。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的手，可以让我感到这样的温暖。
我想，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心事重重吧，就在这里，他跟我说了一遍张雨的故事。
他说：张雨啊，你知道的，我们同居。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躲过了我的眼光。
他说：那时候，我刚毕业，住在我姐家里，找了很久的工作，好不容易到一个工地做监理，工作并不是很顺手，工地上混着，大家都成了糙汉子，晚上有时候会去工地旁边的小酒馆吃饭。张雨在那里推销啤酒，有一回我们吃完了打闹，她推销啤酒我们没买，她说我们没钱买不起，我们跟她理论，后来再去就没遇到她，听说因为我们她被老板辞退了。再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跟工地上的兄弟去酒吧玩，又遇到张雨了，还是在推销啤酒，然后我们就叫她过来一起坐，我在姐姐家住着其实也不方便，所以，后来，我就跟她在外面租了房子，我们同居啊。
这一次，胖师兄特地加重了“同居”两个字，我想，他是在确认我能不能接受他和张雨的事？还是在确认我能不能理解同居是什么意思？还是在试探我能不能接受同居？
看，我就是这样，虽然我心里已经有了无数推测无数设想，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我从小就有的魔障，别人说再多，我在心里回答了无数遍，但我说不出，我怕说错，怕没礼貌，怕被嘲笑，怕被骂，怕得罪人，我怕一切，不如沉默。
他继续说：那时候经济很拮据，张雨在酒吧推销啤酒，她不是坐台小姐！她不是那种女人的！你不要看不起她！你们这些官小姐，不理解别人的难处，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有家里父母可以依靠。
我有点呆，我知道他在维护张雨，可是我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被训斥的对象，嗯，怎么说呢？就好像，他和张雨是一伙的，我是那个侵入者？
他停了停，看我没有说话，于是他接着说：那时候大家都收入不多，她也不怎么会做饭，有时候早上起来，发现锅里有个水煮鸡蛋，感觉好温馨。后来，她告诉我，她在老家有个儿子，一开始我不相信，有一天她给儿子打电话，还让我听了，她让她儿子叫我胖叔叔。她说她结婚第二天，她老公就被公安带走了，讽刺的是，竟然是强奸罪。你看，你多幸福，她多不容易啊。现在，她老公出来了，她要回青岛老家，她说为了儿子，她不想离婚。她说从一开始就知道跟我在一起不会有结果的。我们，我和张雨也没有什么话题，做的最多的就是喝了酒以后抱在一起……
他说：怎么不说话了呀？想什么呢？
我还是没有说话。胖师兄，胖师兄，我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难受。仿佛看到前方隐隐约约的暴风雨在向我袭来，我的心越来越沉，像极了那天灰蒙蒙的天色，我想逃走，但你牵着我的手，我舍不得放开。
夜晚，胖师兄送我回宾馆，在的士上，他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
我很好笑地说：那就等你可以像我爸一样带我住宾馆吧。
他笑了，的士司机也笑了。
突然，他搂住我的肩膀，凑过来，飞快地亲了我的嘴，我下意识地往回缩，却刚好又碰到了他靠过来的下巴，就这样，他抱着我，胡子拉渣的，这个距离是我从未有过的，也许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没有记忆的时候，父亲也曾这么抱着我吧。我偷偷的看了一眼的士司机，后视镜里看到他挑着嘴角的笑意。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热乎乎的。
接近宾馆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约了张木木，等下见面。我说，快十一点了，还约啊？他说不晚呀，人家明天要上班，没时间。
张木木，我知道，我的师姐，他的师妹。那时候，他跟他宿舍里的好兄弟和另一个宿舍的一对好姐妹都在校园报社，日久生情啊，他不知道兄弟喜欢姐妹的哪一个，兄弟也想知道他到底喜欢哪一个，一有空就喝酒，拼命地灌对方，大家都希望对方酒后吐真言，可是大家都有好酒量啊，就这样，四个人不清不楚地暧昧着，最后，姐妹花离开了报社，所以，我不认识她。
张木木，一个暧昧的对象，约着晚上十二点去酒吧见面？在我考试的前一天晚上？他说，真懂事，你好好休息吧。
呵呵，我这个善妒的女人啊。从女同学到女朋友，我和他，都未曾走好这一步。
考完试，父亲的事还没办完，让我自己坐火车回家，胖师兄去火车站送我。在候车室里，他说，等我一下啊。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包清风手帕纸。那时候，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说：你看，我就知道你用得上。
绿皮火车的好处是可以开窗，多少无处安放的离愁别绪，仿佛找到了出口，他帮我放好行李，下车，隔着窗，看着我，我突然噔噔噔地跑下车，一把抱住了他。那时候我二十岁，但这是我四十年来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他吓了一跳，列车员避开了眼光，小声提醒着，差不多就可以了啊，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他用力抱了抱我，把我推上了车，然后说：我会去你家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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