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单位发了中秋月饼。一个个皮薄馅儿足，色泽新鲜，润泽。人人都说好吃。

      手工月饼真是好。饼皮很软，油分刚刚好。油多了，油汪汪的，会觉得腻；少了，咬起来发硬、掉渣，则失了口感。不多不少，刚刚好。仅仅看外相，都使人有一口咬下去的冲动。

      用刀切，下刀一点也不费力，连刀都能感觉到月饼的的甜糯、酥软。横截面好看。薄而软的面皮，包着鲜甜的馅。有牛肉的，有豆沙的，也有蛋黄莲蓉的。都是我的最爱。

      时间真是快呀。这么快就是秋天了，又这么快就中秋了。看着月饼我不由得感叹。

      一年一度，今又中秋。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粘湿。”最喜中秋望月。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户仰头看。”没有人不爱月的。中秋的月亮格外的大，也格外的圆哪。带了淡淡的梨子黄。远看去，像一枚丰收的果实，再饱满不过了。清风吹送，风似乎也带了点甜香。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最美的还是家乡月。

      记得那时的月光。月光洒在土路上，乡村还没有路灯。而中秋夜，拜月亮所赐，路明晃晃的，树呀，房子呀，都抹上了月色，月光都洒进心里去了。心也是亮的，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欢乐。大人也喜欢这月啊。搬出凳儿坐在门前，月亮真亮真好啊，话题这样开始的，和邻居聊个没完。任由孩子们玩，孩子们笑呀叫呀，玩捉迷藏，或老鹰捉小鸡，从村头疯到村尾，声音越过院墙，穿过土路，在树梢上，在池塘边，在禾苗尖上，在小鸟背上。响到很晚很晚。

      那时吃的中秋月饼是硬的，馅是五仁的。咬开后，红红绿绿，把柚子皮切丝加颜色和糖做成。也不知道它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叫青丝玫瑰。只觉得好玩。总会把青丝红丝一根根拉出来嚼，满口清甜。外面撒的是芝麻。有巴掌大一个的，也有大圆饼。总盼望中秋那晚早点到。盼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时候一到，奶奶就把那个大大的中秋饼放到果盘中央，旁边规规整整地围着一圈小月饼，紧紧挨着，像一群依偎在妈妈怀里的乖孩子。这就是中秋了，是节了。喜气洋洋的节。甜丝丝的节。团圆美满的节。我们喜欢节日。小孩子们尤其如此。这喜欢里有一部分是因为吃的。更有一部分是因为节日的气息。盼着那一天，家人放下手头忙着的事，突然对日子的慎重对待。盼着那一天大家都欢欢喜喜吃饼赏月。有盼头就是好日子。

      也有的月饼是意外的惊喜。记得初中，一个晚自习后随一个要好的女生去她家。她家在镇上，父亲开一家诊所，懂医术，在当地很有名气。碰巧她住在远方城市里的的姑奶回来送节，带来了很好的月饼。她有幸得到一枚，又大方地分了一半给我。竟是软的。那是第一次吃到不一样的月饼，更品尝到友谊的味道。我们一起吃月饼，分享小秘密，她笑她哥哥往啤酒瓶里撒尿。那是小女儿家的简单美好。“红尘落花近十年，还忆儿时共插花。”怎么会忘呢?

      人生中第一次离家是去县城读高中。

      高中很好，可那年中秋节学校不放假，这可给我们这些很少离家的孩子添了许多思家的滋味。吃了学校发的月饼，晚自习后躺在床上，寝室里安静下来。不知是大家沉入了梦想，还是怀着思念默默不语。那晚的月色真好啊。月光洒在洁白的墙壁上，洒在架子床上，洒在我的脸上，多么温柔呀，像妈妈的手。我只能这么形容。月华流转，整个宿舍浸在月光里，像月光宝殿一样，轻盈地浮起来。我不由得人生中第一次失眠了。

      轻轻起身，月光如神灵般指引着我来到窗户边。站在高楼之上，我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一片银色的海！哦，不，那是泮湖。学校依泮湖而建。平时忙于学习，我竟没有发现原来泮湖有这么大，这么广远。月光洒在泮湖上，微风吹起阵阵涟漪。湖水波光潋滟，像无数条小鱼在轻轻跃动。银色连着银色，晃动接着晃动。“鱼龙潜跃水成文”，就是如此了。我想把月光和湖水织成的每一条波线看清楚，看它一直绵延，到底绵延到天的哪一边。可是，总也不能看清。是线断了吗？也不是。满眼的线连着线，银色连着银色。我不错眼地盯着，看那银线到底是从何而起，又如何而终，有没有接头。可泮湖的银衣天衣无缝。就那么织着，织着，一夜的锦衣华服。

      那晚，这么痴痴独望着的，不是天上的那一轮月，而是月下的一片湖海。我竟忘了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