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偶遇：他在闲聊，我在观画
画廊真正值得逛的只有一、二两层。第一层是小工作室，没有几家，作品不多，规模不大，人气相对萧条。第二层工作室的数量相对较多，每个工作室作品数量都有规模，多为油彩画，几乎每家都开着门，人气较旺一些。
彼时一点多，大多数人刚吃完午饭。我从一层逛到二层，最后被二层一家工作室吸引了。那家工作室看上去没有艺术的距离感，倒更像一个废旧工厂。室内正中央堆着的木板子背后立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作，一位清瘦的老者头戴泥灰色鸭舌帽，身穿泥灰色便服，双臂套着淡黄色袖套，正站在画作前抽烟。他弹弹烟灰，吐几口烟，和身边的人闲聊着，望画若有所思。白烟袅袅，在画作上空腾升。老者的脸，在白烟中模糊了又清晰。烟来了，他像一根立着的烟柱；烟走了，他像一尊屹立不动的雕像。
和老者闲聊的是一位老画家——他头发花白，穿黑色羽绒服，抱着双臂，悠闲地立在老者身边，话作画，话以后的生活。
离开老者的工作室，沿着过道又逛了几家，便逛到这里。小小的工作室里挂满了油彩画，整整齐齐，墙壁上一点空处也没有。地上也没有未完成的画作。满屋的画中间坐着一个人。我一只脚踏进门口，见我进来，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注视着我，友善地笑笑，并不多话。
我一惊，感觉似曾相识。
“我们是不是见过？”我笑。
“好像是吧。”他也笑了。
对，他就是和老者闲聊的那位画家！
话人生：年轻时经历不顺，是人生最好的成长轨迹
我认认真真把满屋子的画打量了一遍，和老画家聊起天来。
“您年轻时经历过什么不顺吗？那时感觉怎么样？后来怎么解决的？”我问。
“谁都会经历不顺！”他似乎早料到我想问什么，立马打断，脱口而出。说完，一摆头，拿起桌上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
紧接着，他说出了让我一生铭记的话：
“年轻时遇到不顺，是好事。等到到一定年龄之后，你会发现，年轻时所经历的那些不顺、受的那些苦，都是你一生的财富，它们让你成为现在有成就的你。
年轻时遇到不顺，是最好的人生轨迹。它好过年老时再遇到。年轻时遇到困难，遇到挫折，有激情与精力去应对，这些困难与挫折不过是在积累经验，经验积累够了，年龄越大，就会越少走弯路。而年轻时很顺，年老时再遇到不顺，这时人已经没有精力、激情去应付了，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这时，很多人只能苟延残喘了。”
我猜想他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所说的这番道理表面上是在对我说，内里也无不是在对自己的人生进行梳理。所以，这番话有着很重的意义，至少适用于他的人生。
论教育：世上最缺两种人，一是老师，一是医生
我们谈起人生经历，他说以前在大学做老师，现在退休了。
说起教育，这个话题一定是触及了他的敏感神经。他身体稍稍前倾，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跟随着说话节奏，自面前用力挥了下去：“世界上最缺两种人，一是教师，一是医生。它们一个是医人灵魂的，一个是医人身体的。看看现在，医院里看病多难，学校里真正称得上‘老师’的有多少！”
我点点头。
他继续说下去：“现在学校里学生一有点事情，老师就找家长。可是学校恰恰弄反了这个角色，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来，就是家长不会教育才送来让老师教育的。结果孩子出了问题，老师找家长，家长又不懂教育，只能打骂孩子。这是不合理的。本来老师和家长的角色就该是，老师负责孩子的教育，家长负责孩子的生活，这才是他们各自最擅长的。现在却是本该负责孩子教育的老师把教育不了的孩子交给不懂教育的家长，本该负责孩子生活的家长把孩子的各种问题都归咎于不了解孩子生活的老师。”
话题聊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不大的画室里，满屋子油彩画遮住了外面的光线，一盏灯把光辉弱弱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谈画作：画的原创性被忽视
看着满屋子悬挂的画，话题便自然而然转移到了画上。我谈起了自己的观画感受：“看画的过程中也会看到另一个自己，或看到和自己有共鸣的作者。有些画，可能别人都觉得不好，但只有一人能读懂。我觉得画是一个和缘分有关的东西。”
他开始热烈地和我讨论画的缘分问题。他说，画和音乐一样，是高山流水，但凡艺术都是相通的。一个人的经历越多，越容易读懂作者笔下的作品。
“我看画，更喜欢去思考画背后的因素，而非停留在面上。譬如，我更倾向于通过一幅画看到作者的作画意图、作画时的心理状态等，从而去理解作者。所以，常常有一些难懂的画，却能一下子击中我的心，因为我从中看到了自己曾经和作者同样的心理状态。而一些优美的画，会让我觉得画技高超，也会唤起我的回忆，却无法让我深入下去。因为我更多的精力会被画技占用。写实画画出来的是画面、画技和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图，而抽象画和非主流画画出来的是作者个人真实的心、真实的情绪、真实的感觉，而这种真实往往是非常容易直击人心的。”
他说，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些画家游三峡时画三峡，笔下的作品却是长城。
“因为它们有共性，都很壮观。画家画下的只是一种感觉，而这种感觉是画家当时游三峡时非常真实的心理状态。画家画三峡，却画出了长城，是因为画家在真实地袒露自己的感情。”我说。
“其实，画有时候只是充当了一种媒介，它联系起来的是两颗相互靠近的灵魂。可以这样理解么？”我问。
“可以。”他说，“它连接起来的是画家和懂画的那个人。”
“但是，很多人不懂原创的价值，觉得画好看，就去买赝品。真正懂画的人，是愿意花比赝品高很多倍的价格来买原创作品的。原因也就在这里。”他补充道，“很多人买画，问画的是什么，为什么这样画，很想弄清楚作者的创作意图。但这样反而损伤了画。每个人对画的理解不一样，一个人对画的理解和他的学识、素养、年龄、经历等有关。硬要说画的是什么，反而限制了画。”
离开，最后的印象
天色向晚。我要离开了，一转身，看见一幅“沙滩嬉戏图”。画面自顶而下是纯净、鲜亮的淡蓝色，越往下，色越淡，到沙滩时，几近透明。沙滩上点染了一群姿态各异的泳者，惟妙惟肖。
“画得真好。”我说。
“这些对我们画家来说，都很容易。”他笑。
那边是最后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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