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我的小学在家门口东南方向的一个村子里。我们村子离小学所在的村子不远。从我们村口走100米有条小河，过了小河再走几百米就到学校了。可是小河给我上学带来了极大的不方便。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从水浅的地方过河上学，可以少走好多路。遇到下雨下雪的时候，我们要走好远的路，去小河的下游过桥，然后再往学校走。

      冬天下雪，上学路上的雪很厚，我们沿着河，害怕踩空索性就踩在麦地里朝学校走。麦地里的土松软，雪没人踩，一脚下去鞋里全是雪，等走到学校袜子鞋都湿了。那时候穿的棉鞋，湿了特别难干，下午回家都是湿漉漉的。

      我妈担心我的脚被冻了。虽和我爸去街道给我买了一双防水的棉鞋。我回去高兴坏了，天真地以为既然能防水，那我在雪地里玩，脚就不会湿了。我穿着新鞋，就去邻居小伙伴家玩去了。我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回我也有鞋子了。我和小伙伴在她家的院子里，打雪仗、扔雪球、滑雪。因为不怕湿，我在雪地里疯玩，从吃完下午饭一直玩到天黑了，才回家。我妈竟然没有催我回家写作业。等我晚上回去，发现新鞋的里里外外全湿了。说好的防雨防水的，这回完蛋了。

      早上要上学，我的棉鞋湿了，新买的鞋也湿了，我只好规规矩矩听我妈训斥了。我妈骂我不知道珍惜鞋，到学校穿的鞋，我却穿出去玩了。不写作业还不听话，大概就这么个意思，骂了我好久。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雪眼看着没有一点停的迹象，就算是停了，冬天温度低，要想鞋子干，我也想不出好办法，大人的鞋我也穿不了。

      我心里好羡慕那些可以在雪地里玩的小伙伴，不知道晚上回去她们的爸爸妈妈会不会骂她们。为什么我没有听见别人说自己的鞋子湿了。以我那时候的智力，一点也想不出为什么我会有成天骂我的爸爸妈妈。一点点好脾气也没有，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可是我没有勇气请求原谅。这真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

      没有干的鞋子去学校穿，这个问题还是要我妈解决。我们家有一个取暖的蜂窝煤炉，我妈无奈之下只好在炉子上烘。冬天的鞋子要想烘干，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离火太近怕烧着了，离的太远一时半会干不了。妈妈只好守着火炉不停换着方向烘。我自知闯了祸，只好乖乖躺在被窝里睡觉，等我睡着的时候妈妈还在火炉边上。等到早上上学的时候，鞋子已经干了。那一夜，我妈为了我有干的鞋子穿，睡觉的时候肯定很晚了。我穿着烘干的鞋子去上学。棉鞋湿过一次，再穿的时候，鞋子里面变得又干又硬，已经不是最初买回来的鞋子了。

      我穿着新鞋去学校，一路上脚都不敢深踩，怕再弄湿了鞋，我又要回家挨骂了。我对在雪地里玩的兴致也失去了一大半。我知道我脚底下的鞋会湿。我看着别的同学穿着防雨的鞋，在雪地里玩，我也不敢去参与了。脚底下的鞋，就像给我上了一个紧箍咒，在我想玩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看我脚上穿的鞋。小孩子才有的愿望，不敢说给爸爸妈妈，只有羡慕别的小朋友的份。从此，我不在相信商店里卖的鞋会防雨防水，除了雨靴。

      多年后，我已经记不得那一年的雪有多大。只记得当时烤在炉子上的棉鞋，絮絮叨叨的妈妈，还有那个无助地躺在被窝里的小孩。也不知道那一夜我妈为了给我烤鞋子熬了多久的夜。很多次想起那一天晚上，外面的雪很大，本来可以很安宁很温馨的夜晚，因为我的不懂事，我们度过了一个非常不愉快的夜晚。有时候想起来，我会怪那双不防水的鞋子；有时候我会怪自己；有时候我会怪我妈，为什么不肯原谅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如今工作以后，很多事情无暇顾及。好多的事情都疲于奔命，对小孩子都是退避三舍。急性子怕麻烦的我，终于明白当初父母，为了我可以穿一双干的鞋子，绞尽脑汁苦恼的情形。我也终于不再计较那双骗了我的鞋子，不再计较我妈骂了我好久。唯一惭愧的是，那时候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不要给已经非常艰难的家再添麻烦。

        后来我也穿过好多鞋子，也很少因为鞋子湿了而内心愧疚。回想过去，不过是小地方物质匮乏，鞋子的质量的确也经不起考验。所有的事情都释怀了，只是还是会想起，想起那天傍晚因为玩雪经历，以及引发的一连串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