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做好准备的时候，也是猪的厄运开始的时候。几个大汉跳进猪圈，猪受到惊吓，蜷缩在低矮的猪窑里不出来，一个人拿来一根长木棍伸进小矮窑里去驱赶它，其他人摆好抓住它的姿势在窑口等着，猪受不住棍棒，从小矮窑里冲出来，等着它的人抓耳朵的抓耳朵，抓腿的抓腿，一大头猪就被控制住了。猪也可能会逃脱，或许是抓猪耳朵的没有抓住，自己却被撞倒在地，或许是只抓住了它的一条后腿，猪往前一冲，抓着它的人眼看自己就要被拖倒在地了，只好赶紧把手松开。逃脱的猪很快就会被抓住，抬到台子上捆绑一番。
台面上的猪一直在惨叫，吵得小孩子用手捂住了耳朵，灶房里的女人们希望叫声快点结束。一瞬间，猪的叫声会猛然放大，说明杀猪刀刺破了猪脖子。杀猪刀一尺多长，明晃晃的，白亮亮的，闪烁着凶狠的光，平时包在刀套里，不到用的时候不露出来。捉刀的人用两根手指在猪脖子上摸索几下，找到下刀的最佳位置，从刀套里拔出刀，用足力气刺进猪脖子，大概一直刺到猪的胸腔里，猪的疼痛无以复加，惨叫声紧紧揪住所有人的心。缩短猪从生到死的时间，或许是最后时刻人能给猪的 “仁慈”，娴熟的捉刀手快速把刀走到猪的心脏，用刀尖在心脏上扫一下，猪就杀死了。鲜红的猪血从刀口处涌出来，用灶房里准备的一个大面盆接住，面盆里提前放了荞麦面和擀面杖，猪血一边往盆里流，人一边用擀面杖在盆里搅，把荞麦面跟猪血搅在一起。
灶房里仍然忙忙碌碌的，灶台里的几口铁锅里都烧着开水，大锅很深，蒸馍馍能搭两层廉子，倒满了水，水面一直没到锅沿，小锅和后锅小了些浅了些，里面全都烧着水，这是一年中铁锅里装水最多的一天。锅底燃烧着红彤彤的火焰，蒸汽从锅盖边冒出来，使人忘记了冬天的寒冷。
把烧开的水倒进屋外的大铁锅里，把已经杀死的猪投开水里，猪毛被开水烫掉了。等水温降一点儿，杀猪的人都围上去拔猪毛。手一揪，大把大把的猪毛脱落下来，露出一片片白色的猪皮，把拔下来的猪毛甩在旁边的地上，手马上收回手去接着拔。所有人都上下其手，不消一会功夫，整头猪变成了白晃晃的一大块，只剩猪头猪腿还有些褶皱的浮皮没有除掉。用暖壶的水接着浇在残留的猪毛的褶皱里，仍然不能除掉的猪毛用一种黑色的石头一搓就掉了。那石头表面很粗糙，有很多小孔，叫“猪浮石”，往往放在猪圈的墙头上，到了杀猪的这天才拿来用。杀猪的场景是不让小孩子看的，但那石头一年四季趴在墙头，小孩子看见了，又不断想起杀猪的场景。
拔完毛的猪全身白花花的，大头朝下倒挂起来，小孩子凑过去，用目光好奇地寻找猪脖子上的刀口。好奇却不敢马上直视，从背后绕到胸前，轻手轻脚的，呼吸也屏住了一半……刀口真的在脖子下面！露着紫红色的肉，小孩子看见了觉得害怕，毛孔紧张，看上两眼就跑开了。
卸猪头，开猪肚，取内脏，一群人忙忙碌碌，不一会功夫，猪就五脏六腑分离，剩下一具空腔，两块板油挂在腹部，好似两朵结成了冰的云朵。用刀斧从背部把猪身分成对称的两半，肩上的脂肪层一露出来，大人们就急切地仔细看看，摸上几把，把手指横过来把量，嘴里谈论着:
“八指厚的膘！”
“我看一拃都挡不住！”
“这猪育得好！”
“这膘真瓷实！”
“这菜到集上必定卖的快！”
大人们把生猪肉叫“菜”，他们热烈又不紧不慢地谈论着猪肉的成色，让人听着听着，感觉好似已经把煮熟的肉片儿嚼在嘴里了，不免觉得舌面发咸，咽上一口口水。
话正说着，一扇肉被谁一弯腰扛在肩上，搬进窑洞去了，窑洞的地上提前铺了垫布，扛肉的人一弯腰把肉放在垫布上。另一扇肉也被扛了进来，大人们把肉摆好，告诉孩子们不要乱动，盖上一层布走出去了。孩子们走出窑洞，又很快溜进去，把布揭开一角，慢慢伸手去摸，猪已是冰凉的了，肋骨也是冰凉的，一根根肋骨整齐地排列着，肋骨到底有多少根？数来数去总是数不清，或许数清后又忘到脑后了。
猪肚子里取出来两样特殊的东西，一样是膀胱，一样是肠子。村人把猪膀胱叫“尿泡”，从猪肚子里摘出来的时候装满了猪尿，充盈饱满，在阳光下透着光，像一只点亮的大灯泡。放掉猪尿，猪尿泡可以当气球吹，但是少有人会真的去吹，如果谁受了别人怂恿真的吹了那气球，会成为一个笑谈。小孩子的爷爷也常常回想杀猪的事，他总说只有脏腑硬的人才能吹猪尿泡，要是谁的脏腑软，还不等尿泡搭到嘴上就会哇一声吐了。猪尿泡不能吃，把它挂在一面墙上，被阳光晒着，半个月变黄，一个月变黑，等着有一天成为药引子，或者永远也没有什么用处。
猪肠子灌血肠，是饭桌上的美味。从猪肚子里摘出猪肠子，收集在一个框里，等猪肉收拾停当后，把框子提到土粪堆旁，拿一支高粱杆，从框里拿起一段猪肠，用高粱杆抵住肠的一端，双手并用借助高粱杆的长度把肠翻个过，把里面的残便洒在土粪堆上。吃过晌午饭，两三个大人去旁边沟里的泉眼上洗猪肠，孩子们也要跟着去，大人跟往常一样用下沟危险的理由劝阻几句，见孩子们坚持，就默许了。他们用水担挑起翻好的猪肠走出家门，小孩子紧跟在身后，走到了村路上。
晌午的阳光正照耀着村庄，谁家的椿树粗壮伟岸，枝岔刺进了蓝天，谁家人正在门口的土堆旁用铁锨拍着土疙瘩，谁家的收音机里唱着秦腔。一阵走在横着的路上，一阵走在竖着的路上，拐上几个弯穿过村子，几个人来到村子边缘的塬畔上，广袤的沟壑在最后一个转弯处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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