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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拙政园。
五月荷花未开,林木已繁。
但有水面清圆,遍铺小荷。
鹅颈一样的茎托举着荷叶,轻轻点头。叶脉未舒,正面碧青,反面灰绿,边缘卷起,攒心上翘。近岸,兰桃低垂,划开碧波,遍生蜻蜓、蝼蛄。蝼蛄伏在跌落的绿叶上面,预备下一刻的牺牲。偶然有水滴溅溅,便凝结起来,寓光晶莹,映出鸳鸯。鸳鸯衣文绣,体肥美,梳理羽毛,振翅拍击,溅起水花,散在荷叶之上。
园林从此入,哪里没有荷花?
当天光云影在水面徘徊,垂柳从视线中升起。柳丝近岸,如同微风拂面,青丝摇摆,芽尖低垂,偶然划动,轻抚水岸。水岸洁净无砂,佐以山石。岸石绿蔓绵延,兰竹丛生,间或冒出一株奇树,蜿蜒向水,叶比枝分。顺岸石,铺石板,成小径,右拐没入树丛。沿小径,又几步,望见那枝树梢悄悄逗漏飞檐一角,转眼,又立起一座水阁。
倚漆柱,坐阁上,见疏枝横斜,隔年的黄叶悠悠飘落。新叶亦非全绿,隔几枝必有一树红叶,掺杂调和,五味俱全。
阁旁必跨拱桥,拱桥必通走廊,走廊必施以白墙灰瓦。建筑稍嫌太密,好在颜色素净,不至于喧宾夺主。走廊随岸势起伏,嵌有洞窗数个。管窥洞内,视线被疏格的梅花窗分割得支离破碎。虽云借景,私以为还是不要雕花得好。
跨石桥,离水岸,出洞门。洞门呈Ω形,小路鹅卵石铺就。步行一会儿,视野陡然开阔。入得前方的院落,可见若干盆景。奇松怪石,斗折蛇行,犬牙参差。盆内亦有山石、树丛——那是浅绿色的苔藓,像写意的沙盘那样构成另一个微缩的世界。
原来世界有三层。盆景仿拙政园,拙政园仿自然。造园者心中自有丘壑,洗脱刻意痕迹,更将亭台楼阁藏在深深的绿树后面,小桥流水隐在弯曲的小径附近。要寻,才能偶获一二妙处。
园林其实并没有林。
便得出园。
行走在街道上,目之所及皆为粉墙黛瓦,沿疏浚的河道轻轻排开。绝无一座高楼。当地人说,这都是清朝的老房子,修旧如旧,移作他用。粉墙近水,黛瓦如山。其水泽浅,其山势卑。浅,所以人近;卑,所以致远。 在这里,即使远望,也没有一丝一毫遮挡视线的东西。
游玩许久,闷热难耐。暮色渐沉,晚风乍起。忽然前臂有一处凉意,一颗冰凉的种子种在手臂上。接着轻柔的触感扩散到全身,每一颗毛孔都尝到甘霖。这雨至虽急,下来却得慢。接近夜晚,幕灯打开。凡灯光所及之处,皆看到拖长的身影。雨丝倾斜向下,灰尘倾斜向上,在幽蓝的灯光下缓缓交汇,落在手心,俶尔而逝……沉默。只有凉意慢慢沁入思绪。思绪微凉,雨已中止。
雨,也分性格吗?
苏州雨慢,青衫未湿。
佳期可还,轻雨沾衣。
大块逆旅,唯有饮食为真。
得月楼太远,小园楼客满,随便寻了一家尝鲜。
有松鼠鳜鱼、苏式东坡肉、花红苋菜、黄响油鳝糊。
色泽红亮,重油赤酱。入口鲜甜绵软,瘦肉不柴,肥肉倒很肥。
苏州菜果然都是甜的。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说:“大抵南人嗜咸,北人嗜甘。”当时竟是北甜南咸。一千年过去了,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不知小小的苏杭,流落了多少中原的客家?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二〇一八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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