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

目光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目光就总放在我身上，不管是我病恹恹的没了精神，还是我顽皮捣乱惹一身脏，或者偶尔醉心于玩耍成绩出了偏差，那种又急又爱的慈爱目光，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母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文化程度不高，却很勤劳。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则在家操持，忙里忙外，地里田间、厨房灶头都是她施展身手的舞台，把我们一家子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母亲喜欢鼓励我，把一些简单又有趣的事情交给我。比如，在我长得足够高的时候，带我到厨房里洗碗，一边认真地教，一边做起泡泡来。洗涤精参杂着缸里碗起来的水，制造出的泡泡，在窗口溜进来阳光的光合作用下，是那么大那么绚丽，里面装着我跟母亲灿烂的笑颜。母亲也会带我去田间，田里有嗜血的蚂蟥，母亲一般不予许我下地。她会把我放坐在一块绿荫下，自己则下地忙碌。我总坐不住，趁着母亲埋头劳作，就挽起裤脚，在田埂上追着蝴蝶乱跑，母亲会时不时撑起腰，擦擦汗，向我投来遥遥的关切目光。阳光落在田里浅浅的水面上，笑声逐着成片的呱呱声，在空阔的天地间是那般舒坦坦的。小孩子无忧无虑的很多童年趣味，都是母亲带着我发现的。

母亲也是一个很传统的女性，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对我的学习却很重视。我刚开始上学的时候，也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书本，都是些《弟子规》、《三字经》、《朱子家训》诸如此类的。年幼的我面对书上张牙舞爪的字，我基本都不认识也不甚感兴趣。母亲很是耐心，投来温和的目光，一字一字把着带我念。虽然，一开始一天我可能就只能记忆一句话，但我跟母亲常常是在饭后要念到睡前的，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洁白墙壁上。这一切，无论是知识本身还是记忆乃至自我的意识，都是母亲赋予我一生宝贵的财富。

记得有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是放学回家的路上。村口的王二，像是只无头的苍蝇，老是在我跟小伙伴跟前来来回回地咀嚼着一颗棒棒糖，更气人的是，他一会扯扯小李的头上别的蝴蝶夹子，一会来扯扯小胡蜻蜓造型的书包。我们都看穿了他那简单的意图，他不单是在吃糖，更是在吃一种优越感。

小伙伴跟我愤愤不平地谋划着怎么灭灭他的气焰。可是谋划了半天，却也没半点主意。突然，小李冒了一句，“这个小胖子太过分了，要不这周末我们各自拿点家里的钱，买个最新款的风筝，就在他就门前的大坝去放。”

那时候，社会里很穷，在乡下，大部分父母除了满足子女的温饱教育，几乎是不会拿出闲钱来供玩乐消遣的。我母亲虽对我很好，想方设法都会给我备置一些时下的必需品。但那段时间，家里新置了一套家具，随后圈里的猪又闹了瘟，花掉家里大笔积蓄，还要为我凑下学期的学费，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更不必说，要向他们索钱来买个风筝。看我有些为难，小胡宽慰到我说，“没事偷偷拿一点点钱，父母肯定不会察觉到。我上次春游拿过一次，不也什么事也没有。”

我还是觉得不妥当，母亲从小教育我做人要诚实。那不叫拿，那是偷呀！我有些害怕，归家的路程似乎比平常短了一大半，在小伙伴不断怂恿下，时间没过多久就走到了家门口。

到了家，我闷闷不乐地写着作业，脑子里却想着胖王二那得意的样子与伙伴们的愤愤不平。我晚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吃过晚饭，一边帮着母亲收拾碗筷，一边想，要不着母亲开口要吧。话递到嘴边，看到灯光下，坐在床沿边上的母亲还在缝缝补补的身影，又咽了回去。

可那时的我，怎么也没转过弯来，要的钱跟偷的钱都是家里的一笔钱，但意义却截然不同。又或许觉得要不来钱，还是偷拿比较妥当。可是，我根本没尝试过去向母亲坦白原因，听取母亲的意见，或者放弃买风筝。也许，是我太小了，对于“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理解不到点上，小到脑子里不会去装填为人重要的正直殷实。

毫无疑问，事后，我虽舒了一口气，心里却始终空荡荡的，不踏实。

在学校神色恍惚，放学回到家里也心不在焉。母亲看出了我的异样，在她的再三盘问下，我交代了前因后果。母亲一霎间，气地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她从未打过我，除了那次。她打我的时候，折了门口一根刚冒新芽的枝条，细细的，却很扎实，足足鞭笞了我的灵魂二十多年。每每有浑浑噩噩的时候，它就抽打在我身上，让我倍感疼痛，让我清醒。她一下一下地抽在我身上，脸上却是看不出表情的，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着早已把我心思看穿的目光。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一刻的愤怒、失落、懊恼、心疼与无助。我抽咽着，抱住母亲的手，我分明感受到她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我喊着“母亲、母亲，娜娜真的这次错了，再不会有下次了”，不断重复。母亲抱着我，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俩抱在一起，哭的稀里哗啦。

后来，我越长越大，距离母亲就越来越远。我从乡下到县城再到大城市里，看见了五彩斑斓的世界，也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却渐渐忽略了偏守一隅的母亲。

直到不幸的消息消息传来。

如今，我不知道母亲在世界的另一端过得怎样，我心想那么一个温柔，勤劳，殷实，朴素的母亲，一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每在委屈无助的时候，每每在取得成就的时候，就会想到母亲的目光，泪水就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从不让它们落下来，母亲言传身教地告诉过我，“一个坚强的女孩子才是人世间最美的人”。

又想你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