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姑

我有三个姑姑，就属我二姑最像我奶奶。长的像，性格也像。

我二姑结婚的时候我依稀还有几分印象，那时候我两三岁吧。看着乌泱泱的挤满一院子的人，都在为我二姑的婚礼忙活。女子出嫁的时候，那个年代要哭，表示对娘家的不舍。尽管诗里说“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我二姑还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左手攥着一把筷子，右手握着一把钢镚，头也不回朝厨房的门里掷去，随着一声稀里哗啦的筷子和钢镚散落声她便放声啼哭。院子里围着的都是亲朋好友，本家的人，有的是要跟着送亲队伍的，也有的是迎亲的人，那天我姑父有没有来我倒是不大记得了。矮矮的土院墙外站满了村里的人，男女老少朝里面探着脑袋看。我虽然不知道结婚是啥意思，但是我看到我二姑走的这么郑重一下子就急了。我三下五除二的跑到大门口把门关上也放声大哭，家里的人看我堵着门都过来拉我。我哭着说：“我不要二姑走，不要她走。”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压住。我妈在送亲队伍里朝我使眼色，她盛装出席不便动手，我就假装没看见继续压着门哇哇大哭。后来爷爷抱着我走开，还给我手里塞了几块水果糖。可我在他怀里连打带踢，哭得抽抽搭搭。二姑那天整齐的梳着两条油黑的长辫子，头上戴了一朵红花，她本来是假意哭嫁，结果让我一哭就真的伤心起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后来二姑就让我妈还有一行人带着走远了，我就含着水果糖站在大门口继续大嚎。

二姑嫁的远，这是当时大人的话，嫁到我们紧邻的县里。说是两个县，其实只是隔着一个大沟，泾河的水就在这条沟里分脉，两个县里的人彼此能听到耕地的时候人对牛的吆喝声，鸡犬相闻的距离。信天游里唱的“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说的就是这种情景了。看起来很近，要是走动起来那就远了。得先从我们家往上走五里地，在另外一个村子里沿着砍柴人走出来的羊肠小道下山，过了要奔向泾河的那条小溪，又顺着荆棘漫布的小道上山，到了那边县上的小村还得继续朝上走上五里地才能到二姑家。这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整整要用两三个小时才能去一次二姑家里，这当然属于实实在在的远嫁了。在二姑嫁过去的这些年里，我的奶奶和二姑把这条山路走了无数次。走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家门口的熟悉程度，哪里的路面被暴雨冲过，留下了几道水渠，哪里的路面突然变窄，崖畔坍塌，哪里的野酸枣最多对大，哪里的草地容易钻蛇，那都是烂熟于心的。往往走到沟底，还会在隐居在这里的和尚挑水的地方捧几口水喝，那个地方的泉水被和尚凿了一个碗大泉眼，日夜不停的汩汩往外冒着清泉。

后来二姑有了孩子，她就背着孩子走这条路回家看奶奶，还要背着给奶奶带的杏干。小时候的我最喜欢吃二姑家的杏干了，那个时候只要她来我就乐呵呵的抱着她不撒手。一方面是因为路途遥远，几个月都见不上二姑，另一方面大概就是拿馋人的杏干了吧。二姑要走的时候，奶奶总是跟着她走几里地，把她送到上面村子的下山的路口，然后看着她下山，二姑拖着孩子三步一回头眼泪汪汪的越走越远，直到远的变成几个小点，直到她们的身影出现在对面山坡上顶上的时候奶奶才慢慢走回家。

大姑和小姑嫁的近，近到一路小跑的话最多十分钟就可以跑到奶奶的炕上。近的姑姑们来往就频繁一些，谁家有事把孩子往奶奶跟前一送自己就去忙活了。或者夫妻小吵也可以带着小孩来奶奶家住上几天，奶奶宽慰几句，吃上一口热乎的汤面，就被姑父接回家了。可是从来没听过二姑跟二姑父吵架，后来长大一些我想，也许正因为有点远，还没走到沟畔二姑的气都消了。这当然是我臆想，因为从来没见过二姑和姑父红过脸。姑父似乎脾气很好，没见过他大声斥责过二姑，也没有见过他像周围男人那样冲着老婆发脾气，甚至没见过他骂过孩子们，他从来都是温文尔雅，谦和待人。姑父是个手艺人，油漆、木工、瓦工啥活都会干，家里的小玩意都是他手工制作，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的能工巧匠一般的手是让人多么羡慕啊。

小时候一放暑假，我跟弟弟不是在外婆家必定就是在二姑家，二姑家里有三个孩子，虽然比我都小，但是去了我就成了孩子王，加上弟弟，忽然有了四个小兵，那种威风至今想来尚有几分趣味。小兵们都很听话，因为懵懂无知，视长姐为王，且除了盲从也没有第二条路，我带着他们爬树掏鸟、用树枝当枪打仗、引野火烤土豆等等，简直无法无天，混账的不像样子。现在儿子的好动活泼经常让我抓狂，再想想当年为王的时候，二姑会不会经常欲哭无泪？

再长大一些除外求学，后来又去外地上班，一别很多年都在没有机会见面。时间是最残忍的杀手，慢慢的似乎习惯了在外的日子，慢慢的也就没有那么惦念家里的人了。等再见面，已经是几年之后，我的小表弟们都纷纷成家立业了，亲戚们聚少离多，坐在一桌的时候话也变少了。就盼着每年春节，能齐齐整整的聚满一屋子的人，大家亲昵的问候，笑声传递着快乐，呵责中显出亲近 ，泪眼中也是幸福。

奶奶去世的早，我上初一的时候就病逝了。走的也非常突然，没有任何先兆溘然离去。奶奶过世之后，姑姑们来的少了，爷爷去世后，姑姑们来的更少了。现在只有在逢年过节，婚娶嫁丧的事情上才能见到几位姑姑，因为少见，所以每回都倍感珍惜。中秋回去看二姑，二姑高兴的把她种的菜给我拿了许多，有半红的辣椒，青青的萝卜，圆圆的南瓜……我笑着说姑姑你亏本了……二姑爽朗的笑着说：“你赚了，你赚大了。”那笑声，那神情，跟奶奶一模一样。

二姑翻开手机，找到她和我爸的微信聊天记录，放开爸爸的语音给我听：“妈妈呀妈妈我想你，望着窗外泪眼迷离……” 天哪，我爸唱的可真不算好听，二姑的眼睛却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