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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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骂自己没用，在大巴即将出发的时候，才发现准考证没带。别人兴冲冲地往考场赶，我急匆匆地往家里跑。

小雨一夜未停，小路泥泞不堪。一路跑到家，已经上身都是汗，下身都是泥。母亲赶紧拿来衣服让我换上，父亲一言不发，扛上自行车就走，我紧紧跟着。家门口的路，好天人骑车，阴天车骑人，两里之外才有条石子路通往县城。

说是石子路，仅是路中间有点大大小小的石子，自行车跑在上面，又颠又滑。父亲把身体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地摆动着。我坐在后面，双手紧紧抓住车架，努力保持静止，深怕一动就失去了平衡。

必须得骑快啊，要不然烂泥会把车轮塞住，清理起来费时费事。好在父亲已经把前后瓦盖都拆了，起码不会堵塞。

父亲身体前倾，弓起背，头和肩左高一下、右低一下、有节奏地摇晃着，屁股不时抬离坐垫，奋力地把自行车蹬着飞快。

我清楚地看见一粒粒汗珠从父亲的脖子滚落下来，不一会儿，后背就全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我能看到汗水在衣服和皮肤之间晃动。

母亲早就要帮父亲买件棉衬衫的，可父亲坚决不要，整个夏天，就两三件的确良来回换，还美其名曰“的确凉”。

我对父亲是又怕又爱，最怕的是他的巴掌。那时候调皮捣蛋，常惹哥哥姐姐们生气，他们皮不过我，又不敢打我，总是父亲出手，两巴掌扇下来，我肯定老实好几天。有一次任性，要一样东西没要到，赌气躺床上不吃饭，父亲直接拖过来就是一顿巴掌，我只好边抽噎着边把饭吃完。

但我感觉父亲确实是最疼爱我的。乡下有些体力活很重，母亲常常会给父亲开点小灶，其实就是拌一碗油面，或者抄两个鸡蛋，或者做点糖食，让我端过去。每次我都是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我知道，他一定会留一半给我。

记得小时候经常夜里肚子疼的直叫，母亲总是叫醒父亲，他用大手把我的虎口掐得生疼生疼的，但是，肚子却马上不疼了。

我听别人说过，父亲原来上的师范，本是有机会留在城里的，但因为家里负担重，缺少劳力，而他是老大，就毅然退学了，心甘情愿的做了一个农民，而上学的那些事，从此只字不提。

我还听说，父亲虽然是个农民，但后来还是有机会再回城的。他参与了一项水利建设，工程结束时，有人希望他能留下，只要他愿意，手续都不是问题。可他还是毅然回到了乡下，当时，家里确实离不开他。此事也从未听他提起。

其实，父亲一向话不多说，就像此时，我将自己骂了上千遍，他只是低着头，蹬着车，任汗水把整个坐垫都弄湿，一个字都没和我说。我知道，他不是生气，只是不想浪费时间，他比我还清楚，哪怕是晚了一秒，考场都有可能进不去。

沿着这条石子路，最多骑上三四十分钟，就有一条柏油路可以通往县城，虽然绕了点，但可以骑的轻松许多。还有一条捷径，路程可以省一点，但一路也都是这样的石子路。

在那个路口，我满心希望能走上柏油大马路。看着父亲汗如雨下、起起伏伏的后背，我早已不再慌张，不再心焦，非常笃定，赶得上就考，赶不上就不考了，此生无憾！但是，父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抄近路。

从未离父亲的后背如此之近，我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的肌肤正在被汗水浸泡和冲刷着，原处冒出汗和上面淌下的汗汇集在一起，像一条条小溪，川流不息。我能听见父亲重重的喘息声和低沉的“嗨、嗨”攒劲的声音。那双曾经揍过我的巴掌正结结实实地地按在车把上，稳稳地把握住方向。只要方向不偏，就不会摔倒。

此刻的父亲，完全是一个优秀的越野自行车运动员，虽然，气喘吁吁，大汗淋淋，破旧的球鞋已被污水浸透，裤子上也沾满泥渍，但是，动作娴熟，从容而坚定，优雅而美丽。车轮在他脚下飞转，泥浆被他向后甩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我们像是乘着风火轮在前进。

终于到了县城，上了柏油路，父亲如鱼得水，蹬得更快了，一会儿就到了考场大门附近。没表，也不知道几点了，但是看到大门还开着，有人进出，应该来得及，我听见父亲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赶紧从车上跳下来，看向父亲，一下竟呆住了。他前面的衣服上，已经被车轮甩满了泥浆，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被汗水紧紧的粘在身上。头发上、脸上也是斑斑点点的泥渍，正混杂着汗水往下淌着，顺着下巴滴落下来……

父亲不容我细看，努力沉着气，用轻松的口气说：“快进去。”

我跑进大门，回头望望，看见父亲已经转身，一只手推着车，一只手绕到背后，正拉起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步履有点蹒跚……

那一年，我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