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诺如再一次从哭泣的梦中醒来。任泪水浸湿头枕，任回忆填满心房，任情感弥漫空间，却不愿触及伤痛。伤痛，是万万不能触碰的！哪怕一点点，都不行！有一种痛，是极痛过之后的假装不痛反而更痛！诺如的痛，就是这种痛！

      诺如的痛，拜爱所赐！

      十年了！

      诺如清楚的记得和他分手后的时间！但却忘记了时间丑恶的嘴脸！

      十年前的一天，她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她能明确的感受到，电话那头母亲一直以来的焦急、期盼和不安！为此，她深深自责，却无能为力！不是她不愿不想不做，而是他不管不顾不提！

        和他在一起已经三年了。来这个南方都市打工也已经两年了。说起来，两个人前前后后都五年了！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她都不曾察觉是如何过来的。仿佛就是从昨天到今天。

      认识也就是昨天的事！

      那年暑假，诺如乘破旧班车从省城回家。拎着塞满衣物的提包，她稍显艰难的在拥挤的乘客人流中，尴尬的不知所措。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们，她一个初出家门漂亮的大一新生，显然应付不了来自人群中的暗礁深流。她更惊诧于班车到来之后，你争我抢的巨潮。等她被挤进了班车内，费力的寻见自己的座位，惊魂未定的尚未坐稳，班车却发动着，耳边传来男售票员粗俗的催叫，“快点买票了啊！哎，说你呢！穿白大褂的！”顺着售票员的手指处，她看见一个穿白色上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往靠近车顶放置背包的位置，安置他的随身背包。听到催促声，他回过头，嘴里诺诺的答应着，眼镜片后面，投射出来略显愧意的目光。

      诺如暗自庆幸，多亏有前排那个男生的帮忙。否则，偌高的背包放置栏，凭她的娇小身躯，是完全处理不来的。而那个男生则不然，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女生的为难，他一把夺过诺如手里的提包，轻巧的放了上去后，并报以莞尔一笑，也不言语，只是眼神中传递出来一种不以为然的酷炫。诺如红着脸，盈盈的说了声谢谢。声音小的怕是只有她自己听得到。前排那个男生埋头读书的样子，让她浮想联翩。他是哪个学校的?大几?什么专业？……一连串的问题，霎时间在脑海中汹涌成一堆问号。出于女孩子家的矜持和害羞，虽然问号连篇，却怎么也不能给那个男生讨答案。除非……除非他自己告诉她。

      仿佛男生读懂了她的心事一样，他回过头，“你好，回家吧？”有一种被揭穿的感觉悄然漫过，“嗯！”诺如的脸菲然成色。一问一答中，她知晓了他也是回家，巧的是，他的家居然就在离她十几公里的另一个城镇。并且，他就读的大学也离她不远，他是大二。随着交谈的深入，诺如放开了。一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竟有相见恨晚的同感。互留了BP呼机号码，男生先于诺如下了车。望着车后远去的他的背影，一种怅然若失的情感，伴随诺如一整个暑假。

    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校传达室给了诺如一封信件。第一感觉就知道是他。她既期待又忐忑。一页彩印信纸，写满了鼓励和祝福的话语。诺如一连扯了好几页信纸，总算完成了回信。反复审查了几遍，才小心翼翼的装进信封，连同自己的心事，一并邮寄了出去。一场恋爱，从这一封回信开始，拉开了不轰烈但却刻骨铭心的序幕。

      象牙塔里面的生活，因为有了他的陪伴，每一天都是阳光灿烂。校园阅览室，树荫下，栀子花前，到处留下他们俩爱的足记。光阴，印证了爱的美好。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间，就到了毕业的时候。诺如害怕毕业即分手的学哥学姐们同样的遭遇。七月的月光是多情的。栀子花，在娇艳着最后的花季。月光下，他拉着诺如的手，郑重其事的答应她，两个人一起去南方，创造梦想。还给了她一个承诺，永不分开。诺如幸福的依偎在他宽厚有力的怀中，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母亲知道他们俩的事，是在他们准备去南方前的那天晚上。畏于家庭不让她在校期间恋爱的原因，诺如刻意的内疚的隐瞒了母亲整整三年。是时候坦白了！给她巨大勇气和底气的就是他！听了女儿的一番陈述，母亲淡淡的话，“孩子，不是妈不让你恋爱，而是担心你受伤害。你太善良，而且用情。用情没错，就怕用错人用错地方啊！”诺如懂得母亲的忧虑，也明白母亲话语中的意思。可是，处在热恋中的女生，哪一个是理性至上?况且，女人本来就是感性物种。关键是，她相信他，她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由于不在同一个公司，诺如每天都饱尝相思之苦。白天，紧张的工作，让她暂时忘却爱情的滋味。一到黑夜，思念如约而至。床头那几本日记，是诺如多年以来的习惯所成。而内容多是和他相关。她本就文采极佳。翻开日记，上面写满了爱的甜蜜和苦恼。一首首情诗，一段段独白，一页页真情，一本本故事。让所有读者都会感人至深潸然泪下。可惜，只有一个读者，那就是诺如自己。她原想让他知道日记的事，转念一想，何必呢？他若不是真心，几本日记能让他动心，岂不成了笑谈！他若是真心，一定会兑现承诺的，一定会的！

    每个周末，是难得的短聚的时刻。他会来她这里，陪伴她，给她唱歌，带她看电影，用心去制造每一个惊喜。凝视着身边熟睡的他，一丝隐忧深深困扰着诺如。有好多次不忍的拒绝，像是伤害了眼前的这个男友。是的！她真的不愿意在婚前，就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给他。出于生理需要，说真的，她也想。只是没有他那么如此强烈。每一次，她都会委婉而又坚定的拒绝。事后的自责和不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给他说过，天注定她是他的，她的，终归都是他的。命中不是他的，给了他想要的，却违背了自己的意愿，不仅会让自己后悔，还为自己以后的生活造成阴影。诺如不会想到，她的坚定，却给她的爱情带来无可挽救的伏笔。

      他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次数越来越少，借口越来越多，理由越来越假。诺如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如果有错，就是她坚持没有给他想要的！但这在诺如看来，不应该成为他冷淡感情的缘由。她始终认为，一个有责任的男人，不单单为爱的人付出真心，更应该为她的所感所虑而去思考去做。可他又是如此体贴。生病时，他的慌前忙后;生日前，他的左思右想;烦恼了，他的开心劝导;苦闷了，他的耐心作陪。为什么？难道，她的坚持，真的不应该吗？她的想法，他为什么就不理解呢？还有，为什么，一说到结婚成家的事，他就回避?按理说，男孩应该比女孩更着急结婚，可他……

      每一位母亲，都是敏感的。特别是，关于孩子，能轻易觉察出来女儿的变化。近一年多来，每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诺如都会报喜不报忧，假装轻松的述说她的工作，他的优良表现。挂电话前最后一句话，母亲总是说，“孩子，不管什么事，都不要苦了自己！”而每次通了电话后，诺如都会在无人的角落悄悄地痛哭一场。

      让诺如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听同事好心说，在一个大型商场，不经意看见他和另外一个女孩，手牵着手，一起逛街。诺如的平静，让同事很惊讶。她不会知道，诺如心里其实早已翻江倒海，乱作一团。她有预感，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这么早。当初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哪去了？当初那个信誓旦旦的说，要陪伴她一生的人哪去了？甚至吝啬到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感情，脆弱到不堪一击。

      诺如是一个表面柔弱内心坚强的女孩。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往事？日记？情诗?统统见鬼去吧！简单收拾下心情和行囊，第三天，她就出现在回家的路上。只不过，临行前，她一方面给母亲打了电话，静静地说，“妈妈，去年底您托人给我介绍的那个男孩，还在一直等着我吗？如果是，告诉他，我答应他，和他结婚。”电话里，母亲言语简练直接，“回来再说！”另一方面，把写好的一封信，投给同一个城市的那个曾经的他。

      ……

      婚礼是按家乡的习俗办的。亲朋好友的欢声笑语，难掩诺如脸上淡淡的忧伤。一段感情，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怎么能说忘就忘?选择，是自己的，结果也要自己承担。包括和现在这个男孩结婚的决定！

    日子平常而简单。弹指间，诺如已经是一个拥有两个孩子的妈妈。她很幸福，更懂得知足。成长，在经历中一步步变得成熟。成长，让她明白了，什么该珍惜，什么谁弃之不悔。对待感情，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而用心。只不过，她把这份认真和用心，全部给了现在的老公和孩子。母亲自诺如回来后，就开始一天天快乐起来。看着女儿幸福的笑容，母亲说，“用心是用对了地方，也用对了人。”

    母亲的话一点没错。老公很疼爱她，他幽默感不多，也没有刻意的浪漫。严格说起来，都有点木讷。但他知道疼人，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旁，给她温暖，给她安慰。他懂得诺如所有的心思，只是在言语上，从来不表达！却在生活中，给予她，满足她！他知道诺如的感情经历，是诺如主动告诉他的。他还知道，有时候，诺如也会一个人看那几本日记。她还会在梦中哭醒，只不过是刚结婚的时候多些，现在却很少有。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现在。谁还没有过去呢？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只要现在！把握好现在，比什么都好。

      是啊！重要的是现在！现在诺如快乐而幸福。虽然，有时候也会想起他;虽然一想起他还会心痛;虽然仍会做有关他的梦，但这很正常。正常，是老公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诺如能看到老公的真心。因为，她一开始听到这话的时候，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然后，他就急，非常急，搓着手，满头大汗，嘴角蠕动着，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诺如相信。诺如都能看到他眼里的泪花，和着汗水，顺着委屈且焦急的脸，流下来。诺如哭了，她抱着老公，俩人哭作一团。但她又笑了，在心里。

      失去，是为了得到更好的！想他，不是为了想他才想他，而是怀念自己曾经的那段感情！心痛，也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无悔的青春举行的一场祭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