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士/海滨：雁鸣湖之春5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少年时读到这样的句子，总是不解：那些花儿兀自开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折下来呢？青年时代每逢春花烂漫时节，与同窗结伴去公园赏花时总会看见“严禁攀折花木”的告示牌，虽然看见自己十分喜欢的花朵，内心闪过折一朵的念头，但很快就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一种近乎批判式的鄙视与厌弃，罪恶感和羞耻感像两股凛冽的寒风，吹过自我反省多次的心灵田野，而那些在春天里萌动的星星点点的火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寒风吹灭了。
那是一个特定的时代给予一个读书少年的影响，那时读到蔡尚思编著的《古代先贤思想名言集释》，也能买到铅印的《三字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初，我的父母支持我读书，他们辛苦劳作、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母亲讲述当年闹冬学的经历，总是充满了对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的老观念的抱怨和遗憾，父亲也时常现身说法，用自己当看护兵和三门峡工程建设、兴修水利、阳安线铁路建设的曲折经历，再三叮嘱我识文断字和读书明理的重要，如今他们的坟头荒草离离，想起来总是充满无限的感恩与感伤。
仰望雁鸣湖畔漫野的碧桃花，回想起遥远的往昔时光，那个纯真的少年还记得先贤“三省吾身”的谆谆教诲，于青春萌动的初期养成自我反省的习惯，在家里的墙壁上用粉笔头写下多处自我鞭策的警句格言，像极了一个苦行僧般的禁欲主义者，压抑自我的成长经历更像是蓄满各路支流和经年雨水的大坝，经由读书思考的升华与强身健体的磨砺，意志力变得空前强大，于是写作就成了一个不可遏止的出口，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壮丽景观出现在青春期，东写西读便成为自觉的选择。
回头再读这首《金缕衣》，在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里，认为这首《金缕衣》的作者是杜秋娘，但更早时期的《全唐诗》却注明为无名氏作，而杜牧的《杜秋娘诗》中提到“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大意是“杜秋手捧玉酒杯，为他歌唱《金缕衣》”，也就是说，杜牧诗并未明说说杜秋娘是原作者，当时她只是《金缕衣》的歌唱者，所以《全唐诗》署为无名氏较为合理。
这首诗的作者虽不明，但从诗中的语气和角度看，很有可能是一位女子，而此诗或许是她写给追求功名富贵的心上人的，但不知心上人读后是否醒悟过来，不知何时才能醒悟过来，但愿不是花谢之时才悔悟吧。在艺术表现手法方面，这首诗虽然只有二十七个字，却有很多重字，比如两个“劝君”，“莫惜”与“惜取”，“堪折”、“须折”与“空折”，“花开”与“无花”，形成了复叠之美，读起来朗朗上口，很有韵味。
这首用词浅白的《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大意是说：劝您不要爱惜华贵的金缕衣，劝您爱惜青春少年时。鲜花盛开就应及时采摘，千万不要等到花谢了就只能徒劳地折取花枝。这有诗以“劝君”开头，第一句的“金缕衣”与第二句的“少年时”形成对比，鲜明地表明作者的态度，就是劝大家要珍惜好时光，而第三句“直须折”与第四句“空折枝”又形成对比，进一步升华诗意。
这首《金缕衣》又名《金缕曲》《杂诗》，属于七言乐府歌辞，对于这首诗的主题，历来有三说：一说及时行乐，二说爱惜青春光阴，三说隐谏李锜。由于这首诗并不是杜秋娘所写，所以第三种说法当然不成立，至于第一二种说法，都是说得过去的，不同的读者可以选取不同的角度。从字面看，这首诗对青春和爱情的大胆歌唱，热情奔放，坦诚率真；从字里看，则有“爱惜时光”的劝勉之意。若以“及时行乐”为主旨，似乎低估了本诗的艺术水准和思想价值；如若以“珍惜时光”为劝世之旨，便摇曳多姿，耐人寻味。
追忆往昔，青春少年，因好读书而未曾荒废学业，珍惜光阴且自律过甚，如清教徒一般自我鞭策；求学时代，以博览群书为己任，以克己责己为清苦修行之要，也曾渴望鲜衣怒马、恣意江湖、潇洒豪迈的人生，但只在笔墨之间表达诗酒趁年华之思，如今想来亦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慨叹，更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伤。
重温过去，忽然发现“回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那些郁郁葱葱、雄姿英发、风流倜傥的青春岁月已成往昔，那些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美好时光渐行渐远，那些挥斥方遒、酣畅淋漓、嬉笑怒骂的恣意盛年已经一去不复返……当我在明媚的阳光下仰望雁鸣湖畔的满树繁华，内心禁不住涌起一阵浓黑的悲凉：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哭够笑够爱够，还没年轻就已经开始变老了。
当时空交织在过去与当下，突然有一种潜滋暗长的情绪，仿佛一股暗流涌动在心间，回味工作之初的单纯青涩，追忆接踵而至的挫折考验，真可谓百感交集；跌宕起伏的人生蜕变，已经在命运女神冷峻的目光注视下悄然发生，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深悟“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真谛妙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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