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父亲节，却身不由己地忙着伺候了甲方爸爸一整天，直到快晚上十点，才回家得空跟爸爸视频。大概是眼花了时常把近视镜搁置一旁，视频时手机就拿得很近，头顶的白发看得根根分明。忽然觉得，这个曾在我心里智慧而全能的男人，他真的老了，只在一瞬间。可这个瞬间究竟是什么时候，是我结婚还是奶奶离世，不得而知。
爸爸中等身材，高度近视，不喜交际、不善运动，也不苟言笑，老学究式的古板无趣，与什么高大帅气魅力四射，其实相去甚远。听说年轻时文艺细胞爆棚的妈妈时常被人问起，看上了爸爸什么？但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博学又全能的存在。可能因为爸爸在高校工作，时间相对自由，我的童年几乎是在他的全程陪伴下长大的，买菜做饭、砌墙贴砖、修修补补。刚上学时，借着他高级知识分子的光环，一度被老师高看一眼；再后来发现，一切难题在他那似乎都不是问题，至少直到高中高中毕业。虽然三十几年里，我们都不开过几句玩笑，更没有过小伙伴们说的跟爸爸合谋什么小秘密，甚至几乎没有过什么亲昵的肢体接触，我们仅有的两次拥抱一次是去杭州送我上大学的临别，另一次，是我的婚礼。但我依然，是发自内心的崇拜他、依赖他的，甚至一度觉得，他无所不能。
自十八岁离家上学起，我和爸爸基本一直都保持着每天通话的习惯，少则十分八分，多无上限；工作后网络也发达了，他便每天例行等我下班视频，看到我瘫在沙发上胡吃海塞，他才放心的安然如梦。或许有那么一刻，我深深的怀疑过，我是不是有传说中的“恋父情结”。其实工作后，很多时候他已经无法再为我解惑了，毕竟我的专业、异乡漂泊的琐事、一线城市的压力等等，这一系列，都离他太遥远了，我知道他帮不了我了，但我并不愿承认，依然习惯性的跟他絮絮叨叨，他竟有时只能无助的说，“那，怎么办呢，回家吧。”直到跟老公一起，大事小情也有人商量，有人照顾，我开始不再那样依赖爸爸，爸爸也没有那么担心我了，我们“每日一聊”，也就这样无声的终结了。大概自此，我不再把他的话奉为圭臬，也承认了他并非无所不能。
婚礼上，爸爸把我交给了先生，我能感受到他有多么不情不愿，似乎全程比我还紧张和忐忑。他亲手把我从小到大留下的音频印象都翻刻成了数码版，剪辑成了光盘，婚礼现场也截取了好些个片段，放给来宾听，几乎全场泪目。我向来恐惧这种当众煽情的场景，但一切从一向冷静的爸爸嘴里说出来，我也在台上哭花了妆，是感动，却也带着一点点忧伤。老公说，他能感受到，不抽烟不喝酒的不下棋的甚至都没什么爱好的爸爸，全部的爱，大概就是我了。我走了，开开心心的奔向新生活，他的心可能就空了，剩下的将是新的一轮担心，现在的我，过得好不好。于是，我开始努力去挖掘爸爸生活里的兴趣和爱好，总想让他有点什么新的关注点，来开启一段属于自己的精彩晚年。可似乎，他始终就是这样，不过多的表达喜好与厌恶，也很少有开怀与愤怒，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写字或者打盹，安静得时常让人忘记他的存在。可他真的这样无欲无求么，我开始试着，跟爸爸谈起往事，试着客观地了解和看待他看似波澜不惊却坎坷曲折的前半生。
爸爸一家都是读书识字的文化人，爷爷更是精于钻研的技术骨干，也因此有着根深蒂固的工程师情节，脾气固执而孤傲。但成分的原因，不同于根正苗红的姥姥姥爷，做什么都信念坚定干劲十足，他对很多事情都不认同，但，也并不反抗。爸爸也是如此。据说，他在刚上小学的时候，很轻易的就在同龄人里脱颖而出了，但无论是红小兵还是少先队，鲜艳的红领巾都不曾飘扬在他的胸前，只因为政审时才知道，不争不抢一无所有，作为倒插门女婿娶了师傅女儿的爷爷，家庭成分是地主。那是他第一次隐约的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所以他习惯了回避各种热闹的集体活动，为了避免一个优等生没有资格的尴尬，可能也是在自我麻痹，那些得不到的，本就不重要。但他还是愿意相信，不努力永远得不到，所以他一直努力学习，一直。
九十年代初，电脑还没有普及到民用的时候，他已经是一路读完了计算机的博士，想必也是意气风发过的吧。但在那一股大学老师下海的浪潮里，他终究没能抵抗得住现实的诱惑，还有妈妈接连不断的耳边风。在公司的两年，据说薪水几乎了多了个“零”，我们家也从几乎赤贫一举迈入了小康，从不到三十平的老公房，搬入了三室一厅，可惜我朝夕相处的人也变成了保姆阿姨。进入千禧年之前，高校开始严查不到岗的挂职人员，东北的大环境依然是事业单位和公务员的天下，爸爸大概权衡再三，灰溜溜地回到了学校。这两年于他，激情和干劲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白月光”，却也是后来二十年里如何兢兢业业也无法抹除的事业污点。可能他性格如此，也可能受过太多挫折，他习惯了不情愿，却也不反抗。他似乎是认命的，直到自己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普普通通的科研教育工作者了。好在，他有了我。
从小就记得他常说，人生于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凡是莫强求云云。所以现在翻看我十几岁时的作文，在这样价值观的影响下，似乎总有些不合年纪的淡泊与不争，一度连我自己都相信过，我是如此无欲无求，随遇而安。可长大才渐渐发现，每个人心底都会有强烈的渴望和追求，我有，爸爸也有。可他，习惯了逆来顺受。对的，逆来顺受，跟随遇而安的恬然相比，差着一道深深藏于心底的不甘。记得刚来上海时我张罗过要买房，他笑着拒绝了说不要我做房奴，可几年后，我竟差点连做个房奴的资格都不配有了。我不是没有埋怨过他，他依然淡淡的跟我说，这都是命，如果这座城当真不属于你，你还可以选择离开。可妈妈告诉我，他从我真的决定留在上海成家开始，就不停的网刷什么安居客、链家、房天下，然后掰着指头算存款，一遍又一遍。他知道，选择离开，我不甘心，他大概也一样。虽然现在我每每提起我要跳槽，离开关系网纷繁复杂的国企，他都依然极力劝阻，说什么忙碌是为了提高、钱少但胜在稳定，我知道，他只是怕我后悔，怕我重蹈他的覆辙。
大概是性格的原因，或是时代的烙印，太多次求而不得，让他对追求有了恐惧，宁愿不执念、不强求。一度习惯性自我麻痹的假装无欲无求，装的久了，大概自己也就信了。也正是如此，他纵容我这个他视若至宝的女儿十八岁便远走高飞，纵容我掏空了他的积蓄只为能在魔都落脚，生根发芽；纵容我不顾一切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尽管这个人在他眼里并不优秀。纵使百般舍不得、千般不情愿，他依然跟生命中诸多的无奈一并，选择了接受。我开始渐渐的理解和感受到了他选择中的无奈，却也依然只是不知所措。努力试想过，如何才能让他拥有畅快淋漓的生活，轰轰烈烈的精彩，可到头来我能回报的，似乎也只有尊重。尊重他时而显得有些迂腐的“保守”，尊重他为了避免失望而从不表达的希望。也衷心祈祷有朝一日，爸爸可以真真正正的发自内心的说一次，“我想要……”相信那一天，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你，不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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