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城的九月秋天,如其他地方一样,寒风萧瑟。
这个秋天,刚满十八岁的顾凉书再次遇见了方是非。
那时她刚把自己的摩托锁在校门口,在A大溜达,熟悉着未来要生活四年的环境。
走到校门口,顾凉书看见一个男生倚在摩托上,对着一个女生吹口哨:“嘿美女,兜风去吗?”
女生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高傲地仰头走过。
男生也不生气,继续倚在摩托上等着。
顾凉书眯了眯眼,看清了男生的脸。她认识他,他是她的高中同学兼校草,方是非。
她认出他后有一瞬间的惊讶,方是非怎么在这儿?仔细想了想,其实不奇怪,人家和自己考到了同一所大学能怪人家吗?虽然这样的几率真的很小。
她迈步走过去打个招呼,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能不能认出我?万一没认出来,就这么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
迟疑了片刻,顾凉书还是待在了原地。
她在那里观察了好久,发现只要是有点儿姿色的女生都会被那男生邀请,但没有一个跟他走的。
原因很简单,谁闲的没事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去飙车啊!
方是非高中时风流成性喜欢调戏女生那是全校皆知的,男女生都戏称他“花心大萝卜”。
即使这样,顾凉书还是喜欢的一塌糊涂。
只是因为她高一的一个下午,在篮球场碰见了方是非。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眉眼干净。也许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这样穿着干净,眉眼同样干净透彻的男孩子,又或许是他一个人打篮球时略显孤寂的身影触动了她心底的某处,顾凉书轻而易举的动了心。
她本来是无名小卒一名,却因为她单挑校外小混混以获胜告终,又差点儿被退学而出了名。
这么做的原因,不外是想让方是非知道她。
此刻,她看着方是非微笑着目送一个又一个女生离开,心里一动,脑袋里冒出来一个想法,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经过校门口。
她对自己的脸挺满意的,死党韩幂也夸她有一张祸国殃民的小脸蛋。
果然,在她经过校门口的时候,方是非冲她吹了个口哨,说:“美女,赏个脸,跟我去兜风啊?”
顾凉书暗笑一声,心里窃喜。但是一秒之后,她就黑了脸——
他叫我什么?美女?认不出我吗!我高中时都差点被退学了他居然认不出我!
扭过头,她却是一副淡定脸。
她说:“我不坐你的车,我有摩托。”顿了顿,又说道,“我们比一次赛怎么样?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方是非一愣,似乎没有想到顾凉书会这么说。不过他很快就笑了:“好。”
顾凉书对方是非扬起下巴,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输了,你有什么条件?”一阵风驰电掣后,方是非摘下了头盔,苦笑了两声,看着停下摩托的顾凉书。
“你十年之内娶我。”
“啊?”方是非又是一愣。
“你十年内娶我,愿赌服输。”顾凉书发动摩托,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愿赌服输”的字音,提醒方是非别反悔。
高中三年的默默观察让她了解透了方是非。他这个人,最信守承诺了。
方是非听了立刻大喊:“当然!愿赌服输!”
顾凉书的嘴角微微扬起,她就知道,方是非不会反悔的。
从这天开始,方是非和顾凉书成为了“哥们儿”,他经常来找顾凉书飙车,说一定要报仇雪恨。
四年的大学时光如白驹过隙,每一天顾凉书都在悄悄观察方是非。她发现,他每一天都在和不同的女生约会。
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反正他是要娶她的。
方是非和那些女生只是玩玩,因为不到一周她们就会被方是非甩了。保持男女关系最久的,也一个月不到。
那个和他保持男女关系最久的女生,叫沈俏。
也是她找人打了顾凉书。
那时沈俏还没有和方是非分手。
那天,顾凉书刚和方是非逃课飙完车回来,意犹未尽地停好摩托,在宿舍门口被沈俏拦了下来。
沈俏二话不说硬扯着她进了厕所,上上下下用一种轻蔑的眼神打量着顾凉书,然后开口说道:“你就是顾凉书?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真不知道方是非怎么回事,喜欢和你混在一起。”
顾凉书讨厌这种眼光,很讨厌。
但是她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沈俏喋喋不休地贬低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她还是和沈俏翻了脸。
因为沈俏嫌骂的不过瘾,又看顾凉书一动不动也不发火,胆子也大了起来,朝她脸上啐了一口,说:“不要脸!狐狸精!”
顾凉书一愣,轻轻抹去脸上的唾沫,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给了沈俏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偏偏顾凉书又是个不会控制力度的,直接打的沈俏的脸偏到了一边,耳朵嗡嗡直响,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血红的五指印。
沈俏被打蒙了,呆愣一秒后大哭着跑了出去。
顾凉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这么矫情,还来找我的茬?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在她的世界观里,别人辱自己,定当百倍相还。
但她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
当天傍晚,沈俏带着一群小混混将顾凉书堵在了操场的一个很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
这时的操场一个人都没有,顾凉书之所以能被他们堵住,是因为她又逃课了。她想去给方是非买一个新的摩托头盔,哪想头盔没买着,又被沈俏给抓住了。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沈俏找的人居然是她高中时狠揍了一顿的那群小混混!不过,里头有几个不认识的,应该是新加入他们行列的人。
晦气!又碰着这群孙子了!顾凉书在心里骂道。
小混混们看见被自己堵住的人是顾凉书,神色一慌,想到沈俏承诺的六千块钱,就镇定了下来。
话不多说,沈俏像一个公主一样轻轻挥了挥手,小混混便一拥而上,对着顾凉书拳打脚踢。
顾凉书已经几年没打过架了,更何况人数又增多了。很快,她就寡不敌众。
好在她没有输得太惨,只是头发彻底散乱了,脸颊和眼睛被打的有点儿红肿,身上有几处淤青。
顾凉书一瘸一拐地回到宿舍,无视舍友吃惊的目光,拿着手机就再次出了门。
她给方是非打了一个电话。
“方是非!你女朋友找人打了我……”她本来只是想陈述这个事实,但是听到方是非熟悉的声音,不知怎的,声音就带了哭腔。
那天方是非陪顾凉书吹了很久的冷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第二天,方是非没来上课。
顾凉书不知道,这天方是非去找沈俏了,不仅第一次对女生动了手,而且很干脆的和她分了手。
为了顾凉书。
毕业后,顾凉书找了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工资不多也不少,反正能养活的了自己。
而方是非出了国。她听他说,他出国是要去国外深造,而且他妈已经在国外给他铺好了路。
但是没到一年,方是非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请顾凉书和其他几个要好的朋友吃饭。
他们吃完了饭,就开始玩儿万年不变而且永远不过时的真心话大冒险。
有一次,顾凉书是“上帝”,酒瓶子的头又恰好指向了方是非。
她冲他笑笑,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他说。
“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顾凉书嘻嘻一笑,她是故意这么问的。
方是非晃了晃脑袋,说:“没有啊。”
一边的陆定立刻说:“顾凉书不算吗?”
方是非推了推好友的头,然后摇摇食指,说:“老顾?不算不算……她可是我好‘哥们儿’啊。”
“可是你不是答应过她会娶她的嘛!愿赌服输的哦。”陆定死咬着方是非不放。当年的事他知道,当然也知道顾凉书很喜欢方是非。
方是非再次摇摇食指,语序颠倒、断断续续地说:“不行……这不可以。老顾嘛……哎呀,没到时候,没到时候。哈哈……”
那天他们喝的很醉,玩儿得很疯,几乎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包括顾凉书。
一眨眼的时间,顾凉书已经二十七岁了,距离她的二十八岁生日还剩下六个月。
毕业后,她和方是非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承诺。
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个承诺似的。
顾凉书仍然做着那份工作,不咸不淡。
直到距离她二十八岁生日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
方是非给顾凉书打了电话,约她出去吃饭。
顾凉书以为方是非会叫上他那群好朋友,去了才知道,方是非只叫了她一个,这个饭局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排骨,抬眼看向方是非,问:“你单独约我出来,干什么?”
方是非嘻嘻地笑了,也不动筷子,就看着她吃,然后说:“我又要出国了。”
什么?顾凉书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方是非怎么又要出国?
她夹着排骨的手一顿,然后继续往嘴边送,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方是非见她不说话,自己便也没有开口。
一顿晚饭以这样沉默的气氛结了尾。
其实顾凉书很想问问方是非,你是不是真的忘了那个十年之内娶我的承诺?如果没忘为什么要在我二十八岁生日将近的时候出国?是在逃避吗?
她很不安。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会记得那个几乎被往事的风吹散的承诺呢。
方是非在第二天就出了国,一句话也没给顾凉书留下。
她听说,陆定也和他一起走了。
今天是方是非回国的日子,也是顾凉书生日的前一天。
陆定在飞机上时问他:“你当真不爱顾凉书?”
方是非只是笑眼弯弯,说:“老顾生日就在明天,我等这一天好久啦。”
陆定看着他的眼睛,了然了。
下了飞机后,方是非给陆定扯回了家里。
他从自己的包里抽出一本书,然后翻开其中的一页,拿起夹在其中的一张纸,递给陆定看。
他兴奋地说:“这是我给老顾写的求婚词,你看看行不。”
陆定接过那张纸,抖了抖,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老顾,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相信不仅是我,你也等这一天好久了吧。
“老顾啊老顾,你说你这么彪悍,没有我这个人压一压你,怎么行?
“哎呀,你知道的,肉麻的话我说不了。所以,老顾,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人吗?”
陆定读完,嘴角微抽,他说:“你这哪里是写给人家的求婚词啊!没有点儿浪漫的句子人家会答应你吗?”
但方是非满不在乎地夺过那张纸,说:“你不懂老顾。”
今天是顾凉书的生日。
她没有得到任何方是非回国的消息,只当他是忘了这个承诺。
顾凉书扯扯嘴角,正要去上班,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居然是方是非发来的信息——老顾我回国了。
顾凉书一愣,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方是非回国了?他没忘!一定没忘!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给方是非打了电话:“你回国了?”
“对呀。”方是非心情好像很好的样子,声音里带着愉悦。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问他。她想知道,方是非到底忘没忘那个承诺。
方是非故意逗她:“什么日子啊?”
可是顾凉书不知道他是在逗她,心一下子凉了,果然,他还是忘了吗……她鬼使神差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的方是非如遭雷劈。
“你说什么?你要结婚了?!”他不可置信地大吼,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求婚词。
“对啊,我要结婚了。”顾凉书一字一句,咬字极重,仿佛要用一把无形的刀,凌迟她自己和方是非的心。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顾凉书没有见到方是非,也不知道他硬拉着陆定灌了十几瓶酒,然后想一个孩子一样大哭了一场。
从此,两人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仿佛,他们从来没有过交集,也不存在那个承诺。
顾凉书今年二十九岁了,还做着那份不咸不淡的工作。她没有嫁给心爱的人,却嫁给了一次相亲所认识的人。这个男人家里人都十分满意,平常也很照顾顾凉书。
这天是她三十岁生日。她下了班走出大楼,外面却下起了雨。
她拿着包挡在头顶,骂骂咧咧地往家跑。
不知怎的,今天她的心情很阴郁。
顾凉书一身湿淋淋地到了家,扔下同样湿淋淋的包,用干毛巾使劲儿擦了擦头发。
家里没人,她丈夫还没下班,父母在其他地方住。
没等她放下毛巾,包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她浑身一僵。
这是她手机的特殊提示音,只有方是非发信息发QQ动态发微博或是怎样才会响起这种声音,直到今天她也没有把这种权利给别人用。
顾凉书打开手机。信息、微信和QQ上面都没有小红点,那就是微博了。
她点开微博,映入眼帘的是方是非在十秒前发布的微博——
“老顾,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相信不仅是我,你也等这一天好久了吧。
“老顾啊老顾,你说你这么彪悍,没有我这个人压一压你,怎么行?
“哎呀,你知道的,肉麻的话我说不了。所以,老顾,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人吗?”
顾凉书怔住,手指不由自主地继续往下滑。
“凉书,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这是你二十八岁我写给你的求婚词,陆定说一点儿也不浪漫。不过,我也不会浪漫肉麻的话呀,你知道的。对了,有几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一件是其实我一直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只是想逗逗你而已,没想到你结婚了。一件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A大吗?我从韩幂嘴里知道你会考这所大学,所以我也报考了A大,我当然不知道你会不会被录取,也不知道我会不会被录取,但是我还是想试试,没想到还真到一块儿去了。还有一件是开学当天我认出你来了,只是我怕你不认识我,觉得我莫名其妙,所以就只好装作认不出你的样子咯。最后一件是,那天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没说假话,我确实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有爱的人了,你该猜到的,就是你呀。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没有反悔,说‘我才不会娶你’吗?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啦,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了。你知道吗,高一的一个下午,我一个人在篮球场打篮球,而你就在一旁偷偷地看我。我早就看见你啦。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只因为你躲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奇怪吧?也许这叫一见钟情吧。
“凉书,余生好好过,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这算是,我最后一次祝你生日快乐吧。”
顾凉书看着这条格外长的微博,面对空无一人的家,嚎啕大哭。
为什么要哭?
因为这条微博告诉她,那个她曾经爱过的,叫方是非的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了。
再也不会。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