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狐

一

世人传言，梅山有狐，通灵性，晓人事。山中不计年，一年，曾有白姓书生入山，初至梅山画梅，半路却搭救一狐，为其包扎疗伤，不想顷刻既愈，书生遂心感疑虑。

一日，圆月高高挂起，秀才自在屋内磨砚作画，忽觉衣角被轻轻扯动，微微颔首，便望见还未及他膝间的那只小狐狸。一夜相伴甚久，后半夜秀才躺在石床上，一觉醒来却不见小狐踪迹。往后数日，皆是如此，天一亮小狐便自行离去。秀才虽感疑惑，每每如此，倒也见怪不怪。自从此后不闭门，夜夜狐狸上门屋。

一日，秀才听得屋外孩童啼哭，看其装束，却是误打误撞，入得山林的江湖流浪儿无疑，遂领其入室。

"小不点，你叫什么名字？"秀才蹲下身子轻声询问。

小孩不语，啼哭不止。

"小不点，你再哭，我就把你扔进深山里喂野狼哦"

"不要！我不想喂狼。先生，我不叫小不点，我有名字的，我叫君儿，我在这儿迷路了，我找不到路了。"

"君儿，那你爹娘呢"

"我阿爹阿娘都死了。我一个人。"

"行吧，天色已晚，今日你便住在我处。明日再送你出去，如何？"

"君儿听先生的。"

两人日夜相伴，倒也有趣。倒是那小狐狸，几日不见，甚是奇怪。

山中不记年，日落而息，虫鸣四起，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先生在写什么呢？”小孩的声音带着稚子特有的柔嫩。

他温润地弯了弯唇角，将案上的小筏递予她，小筏上的字隽逸清秀带着他特有的温润。

她拿着小筏，清澈的眼眸忽然亮了亮，“先生，君儿认识这几个字！”接着她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得意地念了起来。

“执子之手，与子……与子……老？”

“与子偕老。”他柔和的声音接了下去，他还是有些诧异，她竟已识得些许字。

“这诗的是为描述战士的相互勉励，同生共死而作……”他的话音还未落，便被她打断。

“先生骗人，我记得阿爹总是给娘亲写这首诗，可爹爹与娘亲又不是战士。”她颇为不高兴地撅着嘴。

“这诗也可用于喜欢的人之间，意思是牵着心上人的手，陪着对方一起到老。”他失笑，眉眼间愈发温润，声音不显一丝不耐。

“那君儿也喜欢先生，先生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她抬眸望着他，眼中饱含期待，一副他不答应，她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他无奈地笑笑，轻声应了声，"好"。

“那拉勾勾才算做数哦。”她伸出小手勾住了他的手。

“好，拉勾勾才算做数。”他温和地应着。

屋外蛐蛐声此起彼伏，屋内和乐融融传来的笑声倒是惊扰了这寂静山谷。

二

转眼间，冬去春来，画梅时节已过，数月后，秀才将君儿一同带回府中，梅山住处倒是在闲置一旁。来年冬日再回此处倒也不妨。

入得府中，君儿便成了府中非议所指。

一日，白母问及此事，便是满脸不喜:小儿，你尚未娶亲，出行一趟，竟带回一野丫头。这传出去，于你，于白家，都无甚好处。如今，看你如何是好。

虽说白母不喜君儿，但慈母爱儿，由己推人，又岂会伤他人儿女。只是嘴上时常责怪，暗地里却时常关照着这孤苦无依的孩童。

秀才磨了白母好些时日，这才留得君儿暂住府中，便称君儿是公子新收侍女，如此一来，便也合乎规制。

从此君儿在府中来去自如，初时虽是众人的开心果，但也是出了名的鬼精灵，活脱脱是一个小古怪精。

转眼间，流年光阴一晃而过，君儿已长高了些，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

一日，她小手提着裙角，急促地跑在凹凸石子小径上，早已顾不上平日里夫人教的的那些闺阁礼仪。

她脚下忽地一个不稳，跌坐在小径上，细嫩的手掌上沁出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楞了一会，随即大哭起来。

秀才一双手将她扶起，轻轻地为她擦拭着眼角的泪珠，素日里爱穿一袭素衣的他已换上一身如灼的喜服。

“先生，你可曾记得君儿三岁时，你与君儿许下的约定？”她气喘吁吁地问出声，满眼期许。

正为她擦拭眼泪的手却是一顿，他望着才及他腰间的她，并未说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先生可曾忘？”她再次不死心地问道，小手紧紧抓住他喜服的一角，血珠晕开，但很快便隐没在一片鲜艳的红色之中。

“不曾忘。”他静静地望着她，语气一如他平日里教她念书般温和。

“君儿你年岁尚小，还不曾明白其中含义，吉时将至，君儿先回去。先生有事，忙完再去陪你，可好？”

温润的指腹离了她的脸颊，他转身而去。

“先生不要成亲！再等君儿七年，好不好？等着君儿及笄，先生，不要走……”她小跑着，又摔了一跤，眼看着追不上，却只能呆呆望着他渐行渐远，泣涕涟涟，啜泣不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众人将新人送入洞房。他一打开房门，便望见了坐在床沿的她，秀才小心翼翼的用秤揭开红盖头，佳人在前，如玉在侧，满室红光，喜不胜收。

三

七年后。君儿及笄之日将至。

秀才一推门，便看见站在门外的君儿，她的鬓间染了些许露水，衣裳也有些潮湿，他便明白她已站在门外有些时辰了。

“先生，君儿明日就要及笄了。”她的笑魇如梅山秀梅般绚烂。

“嗯，君儿都已长大了，先生也已老了。”他的眉眼一如十三年前的般温润，却也掩不住眼角的细纹与疲态。

“可是先生，君儿却并不开心，一月后君儿便要行及笄礼了，礼成就要嫁人。可君儿不想行及笄礼，更不想嫁人，君儿只想天天待在在先生身边。”她话说完了，他却是默然，良久。她才又笑着开口道。

“这个送予先生吧。”她递给他一枚精致的荷包，上绣梅山寒梅数朵，但他未伸手接过。

“既然及笄礼将至，君儿先走吧。府中还有诸多事宜。”君儿弯起一抹苦涩的笑，只能将荷包收回袖中，自行离去。

君儿及笄当日，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府中众人却慌乱一团，只因少奶奶难产，产房内惨叫连连，屋内产婆，屋外秀才众人均无济于事，身侧一众大夫均是摇摇头，束手无策。秀才此刻额头沁出密汗，手指抓得发白，恁是如此，他心里只能祈求上苍垂怜。

“先生。”一声轻唤将他的思绪唤回，他抬眸便望见君儿。

“先生，如果君儿有一天身处险境，生命垂危，先生也会如此关切吗？”秀才一心只在夫人身上，不假思索便回答:自然。

"那便足够了，先生，今日一别，珍重万千"她自忖，看了秀才一眼，随即纵身朝屋内一跃，屋内白光骤闪，晃得众人皆举手掩目，不过倏尔，白光退去，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传遍整个房间，府中上下众人均喜上眉梢，喜悦之情无法言喻。产婆连贺道:恭喜公子，恭喜夫人，大喜啊，母子平安，还是一对双生子。众人道:少奶奶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就连产婆和大夫纷纷道贺，暗自称奇。

令人诧异的是，双生子刚出生时，手里抓着一撮白毛，细察看，像极了白狐毛，众人皆称这对双生子福源不浅，得上天庇佑，故而降生。府中众人一心心思扑在刚出生的双生子身上，却无心顾暇此等微末小事。不曾想秀才竟在产房拾得一荷包，上绣寒梅数朵，这才发现，适才屋外君儿早已不见踪迹。

他紧握着荷包，惊觉其中暗藏玄机，他打开荷包，便见着一张小筏放在其中。

他拿出小筏，便见到一行灵动清逸的簪花小楷。

他望着着眼前已泛黄的小筏有着出神，“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十六字显得格外刺目。

还未读完，小筏自他指尖滑落，他望着夫人怀里粉雕玉琢的双生子，记忆里一直回忆着当日种种过往。

“先生，如果君儿有一天生命垂危，先生也会如此关切吗？

"自然"

秀才心忖着当日之事，越像越不对劲，君儿未曾进入产房，这荷包怎会在房内出现，当日那道白光为何突然出现，保得母子平安…纵然是诸多不解，也想不出缘由。

事后数日都寻不到君儿，不久，这事便就此搁置。府中人全然都把心思花在府中大喜事上，再无多余精力去关注无关紧要之人。

四

此时梅山虽是秋季，但颗颗梅树纵贯山野，倒也成了一道别致的景色。忽地，林中闪过一道白光，身后一道士御剑追赶。

"妖孽，你往哪儿逃！"

随后那团白光被剑光击中，从空中跌落，化作一只白狐。

"道爷手下留情！"白狐化作一美貌女子娇嗔道。

"小狐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何故追赶奴家，小狐万万不敢担妖孽罪名，万请明鉴。"

那道士怒目圆睁，道:前日我观城中气象，白府妖气冲天，可是你在此地兴风作浪？

"前日小狐的确留宿白府，可小狐为救那白家夫人，偷渡修为，这才天显异象。小狐所作所为只为报得当日白家公子救命之恩。从未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所言当真？"道士将信将疑问道

"当真，只为报恩，仅此而已"小狐答道。

"那本道爷也饶不了你，一介妖孽，卷入凡尘，妄改天数，逆天行事，合该身死道消，我且送你一程。"道士手捏法决大声道。

那白狐还未等道士说完，暗使魅惑之术，随即口吐白雾，那道士一不小心，着了狐狸的道，迷在那狐狸骚臭味的雾里，白狐见机身化白烟，扬长而去。

五

数日后，秀才重返梅山屋舍，本想寻得君儿踪迹，却偶遇山中白狐，旧日之事，涌上心头，故人相见，分外熟稔。秀才抱着白狐进了小屋，发现狐狸一身伤痕，他赶忙为白狐包扎伤口。

"小狐狸啊，小狐狸，第一次见你，奄奄一息的躺在路口。这一次见你，又是一身伤回来。你干了些什么啊？这么胡闹！"秀才对着白狐，自顾说道。

白狐蜷缩在秀才怀里，一声不响。

不出半日，屋外响来了一阵吵闹声，原是秀才与一道士在屋前争执。白狐见了那道士，见势不秒，心生胆怯，便悄悄身化白光飞出屋舍，道士眼尖，急忙追赶白光，秀才回屋不见白狐，心里想着定与那道士脱不了干系，于是，山林中，可见一道士追一白光，一秀才追一道士，费了好一会功夫，那道士才追上白狐，秀才赶到之时，只见道士剑指白狐，大喝道:你这狐妖！该死！

秀才一脸茫然，心生疑惑。刚想上前护着白狐

，只见那白狐化作君儿模样，那秀才发现狐妖真身，面如土色，仓皇而逃。

白狐胸口抵着纯阳剑，望着秀才逃离的背影，口中念念有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爹阿娘都道人间有情，呵，却也不过如此。

道士嗔道:妖孽，人妖殊途，可看清尘世薄情？你可知错！

君儿望着秀才离去的背影，摇头道:呵，不曾有错，何来认错之说。

道士叹息道:痴儿，痴儿，不愿舍尘，便归尘去。"

狐妖呆呆坐地痴傻大笑，作癫狂状，爆喝一声，自毁内丹周身现出无数华光火焰，随即百年修为而成的命元燃烧殆尽。浴火归尘，灰飞湮灭，自毁轮回生机。后白府据传，双生子在次年便夭折归天，白府二老与二少奶奶，一夜疯魔，竟在一日相继离世，树倒猢狲散，家中宗族皆背弃而逃，多事之秋，家人奔散，恰逢周遭山贼偷抢，家中只留白家秀才逃出，一路逃至梅山，寻了半月有余，始终不见梅山屋舍，未果，寻病终。岁月荏苒，梅屋不再，时光移转，梅山依旧。后人皆称，梅山有狐，迷人心性，大凶之地，虽山花烂漫，后遂无问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