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菜

1

我的妈妈是个农民，一年里除了春耕、秋收两大农忙时节，她靠种点小菜补贴家用。家里毕竟有两个读书的娃，单靠爸爸在工地上的力气活换来的工资，还是显得有点举步维艰。

每到放寒假和暑假的时候，我都会跟我妈一起去城里卖菜。

卖菜可不是仅仅守在菜篮子边等着顾客来买那么简单。通常，从卖菜的前一天就开始忙起来了。这一天，妈妈会背上平常惯用的大背篓，去菜地里选菜，在一大片五颜六色、生机勃勃的菜地里，蹲下腿，弯着腰，一笼一笼地挑选，那些青涩的、还未成熟的丝瓜、黄瓜依然挂在枝头，等待着成熟，那些长残了的、或是表面凹凸不平的茄子、西红柿则进被打入到了小篮子，它们会成为我们今天的晚餐，那些被选进大背篓里的瓜果蔬菜，不仅色泽鲜艳，并且硕大饱满。

“为什么把好的蔬菜都捡去卖了呢？”我不解地问母亲。

“想要卖个好价钱，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母亲总是这样回答。

我突然想起之前一个住城里的人跟我抱怨，说现在的农民真是人精啊，他们尽把好菜留给自己吃了，我们吃的菜都是他们挑剩下的残次品。我当时没有反驳，因为你没有办法去纠正一个自以为很正确的固执的人。

当然最辛苦的还是卖菜的那一天。凌晨4点钟，妈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从床上坐起来，努力睁开迷糊的睡眼，静坐一两分钟，开始安静地穿衣裳。

人，特别是女人，本是柔弱，是生活逼得她们不得不坚强。

接下来，妈会轻轻推推熟睡中的我，

“我先去收拾东西，你不要睡过了。”

“嗯”。我应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去。

模模糊糊中，我能听到母亲在另有一个房间急促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她正在将昨天采摘回来的蔬菜轻轻地放进菜篮子里，那是她将那秆陪伴她征战菜市场3年的杆称别在菜篮子旁边，那是她在收拾卖菜所需要的塑料袋。

等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停止了，就是我起床的信号了。不用妈再次催促，我自觉起床穿衣，生活本就已经多艰了，我不想再平白给妈增添烦忧。

我的小背篓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把青菜，青菜的面上，是卖菜用的塑料袋和手电筒，用干净的袋子装着。我要妈妈再放点菜放入我的小背篓中，

“你正在长身体。”妈妈简单而又坚定地拒绝。

然后，我和妈妈一起走进4点半的凌晨中，她瘦弱的身子担着满满两大篮子菜走在前面，我背着小背篓打着手电筒跟在后面。刚从明亮的屋子里进入夜色中，远处的山开始有一丝丝的朦胧的亮色，反而是脚下，伸手不见五指，走了几分钟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白天所熟悉的的景色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天空正在越来越亮，妈妈的脚步也越来越急促，如果去晚了，就没有一个好地儿了。

我却在心里面默默祷告，总有一天，我和妈妈会一起从黑暗走向曙光的吧。

2

到了菜市场的时候，天还没有朦朦亮，但是从入口到菜市场摊位的马路两旁，已经整整齐齐的放满了菜篮子，每一个菜篮子后面都坐着一个等待顾客前来挑选的人，他们或是满头斑白的老婆婆，或是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也有跟我妈妈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

虽然出门挺早，但跟他们相比，还是来晚了。不到6点钟的菜市场是热闹的，但这份热闹独属于卖菜的人，他们互相打听着菜价，也独自企盼着今天会是顺利的一天。

因为来晚了，妈妈带着我来到马路尽头的一个角落，将一张大的塑料纸铺展在马路上，然后再将蔬菜分门别类地整整齐齐放在塑料纸上，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我们在菜篮子后面坐下来，等着清晨进入菜市场的顾客。

“现在南瓜都怎么卖的？”妈妈问旁边的老奶奶。

“有卖相的可以卖到1块钱1斤，没有卖相的就看着适当减点。你那南瓜卖一块钱没有问题的。”老奶奶看了一眼妈妈篮子的蔬菜。

“谢谢你呀，老大娘。”

“卖早点的来了，你去买几个馒头吧。”谢过老奶奶之后，妈妈从口袋里拿出5元钱递给我。

等我们匆匆忙忙吃完早饭，终于等来了第一批进入菜市场的顾客。城市里，年轻人习惯了晚睡晚起，一大清早来菜市场买菜的，往往是年纪偏大的老爷爷老奶奶。对于他们来说，不着急上班，所以有的是时间来慢慢挑选。

“婆婆，要买点什么，西红柿、辣椒、丝瓜、黄瓜、青菜都是新鲜的。”有一位年纪不算太大地老人站在菜篮子面前观看，妈妈熟练地招呼。

“这个黄瓜怎么卖的？”她拿起一根黄瓜问到。

“这个1块钱1斤。”妈妈回答。

“哪要得着一块钱？太贵了，人家都才卖8毛钱。”老太太把黄瓜翻来覆去地看，顺便撇了撇嘴。

“婆婆，这个一分钱一分货呀，我这黄瓜是精挑细选的，您看，颜色新鲜，又大又饱满。”

“那我再看看”。老太太打着圆场，说这句话其实就是表示不买了。

“好，那您慢慢看。”妈妈回答。

就这样，我们失去了第一个顾客。

“妈，你怎么不卖呢，8毛钱跟一块钱不就差两毛钱嘛？”我埋怨，同时担心今天可能卖不完这些菜。

“菜本来就是贱卖了，辛辛苦苦栽种了几个月，才卖这么几块钱，但依然有人觉得卖得太贵了。”妈妈无奈地说。

我们餐桌上的一日三餐都混杂着农民的汗水和泪水，但又有多少人理解农民的辛苦和劳累。我决定陪着妈妈一起等。

随着天越来越亮，涌入菜市场的顾客越来越多。不少买菜的人经过妈妈的菜摊时，都会停下来问一问价格，有的人听到价格后，会讨价还价一番，有的人听到价格后头也不回就径直走向下一家。

很少遇到识货的买家，他们则会蹲下身子，把菜拿在手里巅一颠，然后问：

“黄瓜长得很漂亮呀，怎么卖的呢？”

“这个要卖一块钱呢。”妈妈回答。

“那给我称两根吧。”顾客说着，将自己选好的两根黄瓜放入妈妈打开的塑料袋里。

“2斤9两，一共两块九。”

“不用找了。”顾客递过来三块钱。

“那怎么好呢，要不拿两根葱吧，凉拌黄瓜、炒黄瓜、黄瓜汤都可以撒点葱花。”在包里找不到一毛钱时，妈妈顺手将两根葱放入买菜的人的黄瓜袋子里。

“妈，看来你真的不是生意人，你这样做有点亏哦。”我心里有点不满意。

“只要良心不亏就好了。”妈妈说，“又没指望靠卖菜发家致富，别人不占我们的便宜，我们也不会占别人的便宜，图个心安理得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过去，菜市场里买菜的人越来越少，等到了11点半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买好了菜，要回家准备午饭了。

妈妈的菜篮子里还剩下两根黄瓜，依然鲜艳、饱满。

“这个时候的菜都卖不了好价钱了，有的人专等这个时候来捡便宜货。”旁边卖菜的老奶奶卖完了菜，准备回家了。

“就等等，实在卖不出去，拿回家自己吃，反正家里面也是要吃菜的。”妈妈回答。

果然不出老奶奶的预料，后面来了几位卖菜的人，他们都嫌太贵了。

“你出多少钱？”妈妈问。

“五毛。”妈妈看对方比出一只手，猜到了对方的价格，“对不起，这个价格卖不了。”

“你现在不卖，难不成还要再担回家去不成。”对方劝到。

“卖不了，就拿回家给孩子吃，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有营养的东西。”妈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