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雪已经融化，鲜血将白雪染红，而后化成一股股红色的水流，沿着长街两侧的明沟卷着些许枯叶向下流去。
岐山四狐已有两人重伤，像她们这些油滑无比的老江湖早就退到了战局之外。
长街两边到处是一堆堆的御林军和凉州老兵的尸体，还掺杂了其他各种服色的尸体，大部分都是不知道隐藏于何处的江湖人士。
仅存的数十名老兵紧紧簇拥着岳松，手中的钢刀已然卷刃，多半已经是满身血污，身受重伤。
“无论为友还是为臣，我岳松从未辜负大周也从未辜负过陛下，为何今日要杀我岳松！”
岳松愤怒无比，他虽然忠诚却永远不会束手赴死，他的性命和位置是用无数凉州老兵的性命和热血堆出来的，没有人可以轻易让他去死。
“岳松你身为臣子，我问你如果有人谋反是否该杀？”
“朱雀大街之上，你未曾下令就有无数人为你与御林军血战到底，争相赴死。御林军奉的乃是皇命，无论对错，这些人竟敢持刀相向，莫非你岳松比皇命更重吗？”
“你看看这朱雀长街，此情此景与谋反有何不同！”
已然撕下伪装的裴尚提声高喝，御林军奉命诛杀镇北王，不但至今未能碰到岳松的一片衣角反倒死伤数千。
可见若是岳松心存反意，即便是在京都之中也是轻而易举，裴尚虽然做的事不讲究，但所说的话却并不是全无道理。
“我岳松堂堂正正，你我相交多年，应该知道我岳松为人。”
岳松一世忠诚，看似平静却一直牵挂着府中家小，此刻才一反常态开口辩解。
“你不想做那个位置，不代表别人不想让你做那个位置。岳松，为臣者，忠诚乃是首要，我尽心为陛下谋划，你别恨我……”
更多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银甲御林军，也有拱卫京师的长缨军，吱呀的拉弓声惊扰了沉睡的冬虫，不下万只弩箭密密麻麻的对准长街上那孤独不甘的忠臣良将。
皇宫中和平时好像也没什么变化，除了多了一些侍卫。
雪还是一样飘，比以前大了些；风也一样紧，摇动着金水河边的常绿细柳。
几只金鱼在鱼缸中吃的脑满肠肥，扇动着丰腴的尾翼。皇宫之下遍布火龙管，严冬中依然春色无边。
“只可惜了王伶，毕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也算是事事勤勉。”
皇帝陛下折下一根花枝逗弄着金鱼。花枝在水中滑动，平日混吃等死的金鱼突然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情，纷纷围着花枝挨挨蹭蹭，比以往活泼了许多。
“号炮六响，长缨军进场了。”一名白衣老者肃立在侧，虽眉眼低垂但恐惧神色却伪装不了。
皇帝陛下显然心神有些不定，原先好整以暇的划水花枝也渐渐的暴烈了起来。
几只躲避不暇的金鱼被暴烈的花枝搅的晕头转向，仍不解气的皇帝一脚踹翻了鱼缸，把几只在地上翻腾求生的金鱼全部踩成了肉泥。
“数千御林军都拦不住三个人吗？谁在帮他？各军侯府外的伏兵有疏漏吗？”
眼见皇帝暴戾如此，白衣老者也只是平静的拱手道:“各军侯府固然悍不畏死，却冲不出重重包围，上场拼命的多是凉州老兵。”
官拜太常的白衣老者掌管钦天监，自认为可窥得一丝天机的他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镇北王府呢？那里可是有数百凉州兵，这些养尊处优的御林军和长缨军怕是挡不住吧，更何况我那个从小便喜欢与我作对的妹妹，谁敢拦她？”
布了这么大局的皇帝愤怒无比，本以为胜券在握，可现在看起来皇城诛杀岳松几乎是无法完成了。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已经撕破脸的皇帝陛下冷汗直流，眼下局势已经明朗，若是让岳松逃得了性命，凉州怒火之下，整个皇朝也无法承受。
身着火红战袍的王妃一马当先，手中长枪舞的梨花纷飞。
皇帝明令，不得对王妃动手，这个已数年未曾进宫问安的公主是当今皇帝陛下唯一的亲人了。
许志远和一众凉州老兵裹挟着云澜和春庭紧跟着王妃向前冲杀。
几名守城老兵浑身是血的跪在城楼上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和身体拉开了城门。
“王妃，走啊！”
“天地不留，就去凉州！”
一片蝗虫一般的羽箭遮天蔽日，几名被钉在城楼上的老兵濒死之际仍在桀骜狂笑。
云澜和抱着良泽的春庭随着众人踉踉跄跄的在雪地上前行，被踩成黑色的雪掺杂着腥臭的鲜血溅满了她的貂裘。
皇帝舅舅的笑容她还记得，只是现在这笑容和弯起的嘴角，多像一把刀。
斜月初上，冬天的夜色总来的很快，城外的人依然喜气洋洋的准备着年节的鸡鱼肉蛋和香火。
除了今日进城的兵马多了些好像和以往也没什么区别。
一名刚收摊的老光棍端着一盆水泼到积雪之上，不理会两边一些村妇的调笑，只看了看依然陆续进城的长缨军和已然已经九响的号炮。
“都九响了，凑个十全十美吧。”喃喃自语的老光棍走进房中在走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竹筒。
“李锦良，这一炮，你拉不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对面的一对夫妻端着一碗面片，一边吃一边招呼着。
“朝廷的人？”李锦良将竹筒插入腰间，暗暗的打开了手臂上的袖箭。
“想多了，我们这两条贱命可出不起大周的皇粮，来尝尝我老家的面片。”
“老李，这么些年的邻居你也别猜了，我们是西狄的人，还有你袖子里的东西你自己管好，这玩意可射不死我们。”
夫唱妇随，这对老夫老妻倒也热情一直招呼着李锦良过去吃面片。
“将军和西狄没有恩怨吧。”李锦良走上前去接过一碗面片，大口吞咽，好像饿死鬼托生的一般。
“谁知道呢，反正有他在，我西狄也不敢对大周动刀兵，难得有人愿意对岳松动手，我们也只是顺水推舟，来，加点葱花，还有香菜……”
“我好像不是你们的对手，可是我想试一下能挡得住你们几招。”满嘴面片的老光棍李锦良呼噜噜的喝完面汤，拍了拍手。
“来吧，再不动手，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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