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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出生在豫南南部的一个古朴的小县城,我记事时古城墙的遗址尚存,城中东西南北笔直交叉的十字大街连接着各条小巷和人家。我家就在县城北大街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巷里。
那是一个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不算丰富的年代,城里没有楼房,目之所及,全都是“人”字型顶的平房。平房又有青砖瓦房和土坯草房之分。少部分富裕人家住的是瓦房。住草房子的,绝大部份是农村人家,也有个别城镇户口的,我家就属于后者。草房子与现今旅游时看到的杜甫草堂那样的茅草屋不同,它的房顶上铺的不是茅草,而是当地野生的一种经久耐用的淮草。另外,草房子房顶下方边缘处都有一排突出到墙面之外的齐整的瓦檐,俗称滴水檐,用来预防雨水滴沥到墙面上。
那些草房子,尤其是新建好的或刚刚修缮过的,房顶上新铺的淮草厚实平整,瓦檐一弯一弯的交互相扣,细密地排布着,看上去就仿佛刚刚剃过头刮过脸的小伙子,精气神十足,放到现在确实是一道靓丽的人文景观。
草房子住久了,房顶上会生出众多的大小不一的像多肉一样的植物,有的嫩绿,有的粉绿,有的血红,有的酱紫,同着淮草清浅的黛色,不用调配,就是一幅名家油画。奶奶说那叫太岁草,代表福气,不能拔下来。到了下雪天,草房子又是另一番景象——房顶上积雪融化后的雪水从淮草里渗下来,随着夜里温度的降低结成冰,到了早上,一米多长、棒槌一样粗的冰溜子挂在瓦檐下方,在雪过天晴的日光下熠熠生辉,惹得那些馋嘴的孩子,忍不住拿棍子乒乒乓乓地敲下来,或当免费的冰棍饱一顿口福,或是拿在手里当宝剑互相战上十个八个回合。而下雨的时候,瓦檐下的滴水就像一挂晶莹剔透的水晶帘子,万般雨线垂直而下。那滴水的声音,随着雨的大小变幻着节奏,时而哒哒哒像万马奔腾,时而叮铃铃像风铃轻吟。雨早就停了,滴水的声音却不止,像深更半夜寺庙里的木鱼声,你一直等一直等,直等到你没了耐心,就要放弃的时候,突然“嘀嗒”一声,硬生生把你淡了的心思又牵了回来。
然而那时,年幼的我对如此漂亮的房子却无感,反而给我印象最深的,至今让我不能忘怀的,倒是每每下雨天里,左邻右舍都是封闭门户,生怕雨水挤进屋里,而我家却房门大开着。
房门大开是因为要接雨水。
那时候下雨确实比现在多。每每下雨的时候,我们姊妹几个就急急忙忙把屋里能盛水的盆盆罐罐都找出来,在门口的瓦檐下摆成一排。即便是半夜里下起雨来,要么按奶奶的吩咐,白天已经提前摆好,要么是奶奶临时起床,独自一个个摆上。尽管盆盆罐罐大小不一,高低不齐,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圆的,看去就像平摆在门口的一串大糖葫芦。刚下雨的时候,由于都是空的,房檐上的水滴重重地砸在盆底罐底上,发出的声音五花八门,有的沉闷,有的清脆,有的像晨钟暮鼓,有的如铜锣铙钹。待桶里的水多了,声音渐渐归于统一,宛如天上仙女的低吟浅唱,在白昼给浩浩欲沸的市声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给寂静的夜带来一些凄凉。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欣赏如此美妙的音乐,我的心只随盆盆罐罐里的水位升高而欣喜,或因为雷声大雨点小接不到水而焦急。
爸爸妈妈起初都在县城里的小学教书,后来,为响应国家去偏远乡村支教的号召,爸爸去了离县城20多里的一所乡村小学。再后来,三妹出生不久,似乎没有征兆地,妈妈突然就患上急症。那个年代医疗条件相当有限,得病不到一个星期,妈妈就去世了。
妈妈去世那一年我7岁,哥哥9岁,比我小的还有两个小妹和一个弟弟。妈妈去了,家里的大人就剩下爸爸和奶奶。
那天出殡回来已是午后,虽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家还是那个家,可是感觉上,就像刚刚被盗过一样,似乎东西少了很多,屋里屋外凌乱不堪,院子里树上的树叶稀稀拉拉的。傍晚的时候,爸爸的一个好友,也是街坊,领来一个拉车人,车上载着一口倒圆台形状的陶瓷水缸。水缸很大,高度和5岁的妹妹一般高,几个人把水缸从车上卸下来,携手抬到厨房里,放在了门后的墙角处。
那时侯还没听说过“自来水”这个词。生活用水只有两个途径。像洗衣刷鞋之类的可以去水塘里,但饮用水就必须到就近的水井那里担回来。因为地质原因,小县城水井寥寥可数,而且水井还特别深。小城的家家户户都有一条扁担两只水桶,还有像盘着的长蛇一样的一捆子井绳。我家东边300米远的那口水井,算距家最近的了。曾经有一年大旱,那口水井临时枯竭,爸爸不得不到北关外去挑水,北关外那口井离家一里多地远,爸爸挑满一缸水要六个来回。
挑水是个力气活儿,把水从井里提出来更是技术和风险并存,这在别的有劳力的家庭并不算什么,但在我家,却是一个大问题——奶奶年过花甲,而哥哥才九岁,老的老小的小,我们都不能挑水,所以,挑水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爸爸一人身上。县城到爸爸教书的地方不通公共汽车,爸爸骑自行车去上班,每星期到了周末回家一次,所以爸爸每周末临走前,必定要挑满一大缸水。
平时奶奶尽量俭省着用水,能去水塘里洗的尽量去水塘,洗菜的水澄清了重复着再用,这样紧紧巴巴地一缸水够吃一星期。偶尔不够吃的时候,或者夏天天热不到七天头上水就变质了,奶奶只好想别的办法。遇到舅舅或老表等亲戚上门,给水缸蓄蓄水自然不是问题,而有时候就得求邻居帮忙。
奶奶不喜欢总是劳烦邻居,所以那个时候另一个办法就是接雨水。我和哥哥把房檐下接满了水的盆盆罐罐或端或提,小心地移进屋里,放上半天或一夜,水澄清了,就可以用来淘米洗菜刷锅洗碗了。奶奶说,雨水不能喝,天上下的雨水喝到肚子里会长石头,所以我们从来没喝过,奶奶当然也不会用雨水做饭。
长大后才明白,奶奶是骗我们,爱我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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