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再无少年

01

  云来客栈。

  取名客似云来之意，也确如其名，客栈人流如潮，宾客络绎不绝。

  从门口摔出一个人影，惊的过路食客避其左右。定睛一看，是个粉头粉脸的白嫩小子。

  小二带着打手跨出门槛，斜目冷哼：“臭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云来客栈的霸王餐也敢吃，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围观食客一阵唏嘘，本以为上演什么店大欺客的戏码，这下也收起同情之意，数落起少年的不是。

  地上的人龇牙咧嘴站起来，拍拍灰，一脸不以为然：“不就是一顿饭？味道也不怎么样，云来客栈自诩是潮州最好的客栈，如今看来分明是最小气的客栈才对。”话落，还冲小二做了个鬼脸。

  “你——”

  小二一口气没顺上，“你”了半天没下文，良久朝身后一挥手，恶狠狠憋出一句：“给我打！”

  两名熊般高壮的打手围了上去，越发衬得少年瘦弱。围观食客几乎不忍看到接下来的惨案，纷纷扭头捂脸。

  没想到那少年颇有气势的一摆手：“等等！”

  咦？莫非这少年深藏不漏？

  只见少年神色从容，双手举起。围观者心道，这是要运功了！然后，少年的双手在头上交叉护住后脑勺，慢慢蹲了下来，闷声道：“好了，轻一点，别打脸。”

  切，围观者一阵倒嘘。

  少年几乎是等了一分钟，也没有疼痛落下。

    试探着抬起头，一张放大的俊脸几乎与他鼻尖相对。惊的少年大叫一声，坐在地上。

  “茉丫头，你也太夸张了吧！”俊脸的主人颇为无奈的揉揉耳朵。

  “染染染千璃？”她都乔装成这样了还能被认出来？

  环顾四周，愕然发现店小二、打手、围观食客竟悄无声音的消失了！这人怎么做到的？

  “可不就是我，无情的丫头，一走就是半年，好狠的心。”染千璃说的哀怨悱恻，狭长的凤眼还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这半年你去哪了？”她忍不住抖了下身上的鸡皮疙瘩。

  从那件事过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染千璃，明明是他自己先消失的无影无踪，还怪起她来了。

  “自然是觅得一仙府，得天地之机缘。”这一听就是一本正经的胡扯八道。她也懒得管，去哪里也是他的自由。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染千璃满脸得意：“你猜一下嘛！很容易的哦！”

    “不猜。”

  “有奖励哦！”

  “什么奖励？”

  “你先猜，奖励事先告诉你不就没有惊喜了。”

  “你，一路跟踪我？”

  “不对哦！”

  “那是，你买通了丐帮的消息？”

  “还是不对哦!”

  “爱怎么找到怎么找到，我不猜了！”

  “哎!”染千璃抚额，一副惋惜至极的表情。“真是笨丫头，当然是因为我和你心有灵犀了。”而后又深情款款的望着她：“我的心总能感受到你的方位。”

  她想打人怎么办？

  “虽然你没有猜对，但是奖励也会给的。”说着，居然嘟起嘴吧把脸探了过来。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挥了过去。

  染千璃捂着脸声泪俱下：“狠心的丫头，你怎么忍心对着这么帅的脸下毒手！”

    她冷哼着看他表演，眼睛突然瞥到他腰间的玉坠。

    那是一块莲花纹理的玉坠，成色做工都是极好的。

    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莲花纹理的玉坠浸泡在血泊中。再往下想又开始头痛了起来。

    没管染千璃怎样关切焦急，她一把扯下玉坠，施展轻功几个腾跃不见了踪影。

02

  她失忆了。

  她知道自己消失的记忆是什么。

  是她们家被灭门的那段。

  因为她从满是鲜血的地上醒来，看着满地惨状，却独独想不起来事情的经过以及她是怎么活下来的。用力去想，便头痛欲裂。

  那时她几乎崩溃，听到了小容虚弱的呼唤，这才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那时与小容共同料理家人后事，没有看到染千璃的尸体还让她松了口气。

  也是，那家伙武功那么高，谁又能伤的了他？

  染千璃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说是养子，却不学家族武学，自成一派，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他从不参与江湖排名。但当江湖排名第一的那个人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就再也没有人敢去挑衅他了。

  他的名也传开了——狐狸公子染千璃。

  这名说的是他的功法刁钻，是他的精于算计，也说的是他魅惑人心的外表。

    她带着小容四处打听可能的仇家，听说爹跟潮州一位富商有过节，便赶了过来。

    直到看到染千璃身上的玉坠，她脑中闪过的画面似乎与消失的记忆有关，于是毫不犹豫夺了过来。

    她没想到以染千璃的武功，她能这么轻易夺到玉坠。

    这会儿看着玉坠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推开老旧的木门，她换上轻快的神情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

  床上的女孩子面容苍白，轻咳了两声，努力对她绽开笑容：“小姐，你回来了？”

  至少她还有小容，这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子，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小姐，商府都不在了哪还有什么小姐。叫我凌茉就好，你在我心里也从来不是丫鬟。”

    她不厌其烦的纠正小容的称呼。

  小容难得没继续较真，笑盈盈道：“凌茉。”

    那天过后，小容深受重伤，虽渐渐好转，身子还是弱的很，常年卧床依靠药物调理。看着小容一口一口的吃下烧鸡，她就觉得什么痛苦都过去了。

  她开始眉飞色舞的讲今天的见闻，讲到遇到染千璃时，小容手上的鸡翅突地滚落。

  “凌茉？你说遇到谁了？”小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像在恐惧什么。

  “小容，怎么了？”

  “凌茉，你以后不要见染千璃了，离他远一点！”

  她很少看到小容这么情绪失控，怔住半晌：“好，我离他远一点。”

  小容，似乎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03

  “茉丫头，你怎么忍心再次抛弃我。”这哀怨莫测透着欠扁的调调，除了染千璃还有谁？她没想到刚答应小容离染千璃远一点，晚上正主就翻窗而入。

  “你，一会儿把窗户钱赔给我。”

  上了年头的腐朽窗户，在染千璃这一推一撞，彻底支离破碎。

  “我把自己整个人都赔给你好不好？那样我的银子都是你的。”染千璃满脸期待。

  “我只要你的银子不要你怎么办？”

  “哇哇哇，狠心的丫头，你对着这么帅的脸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染千璃作势假哭起来。

    的确，单凭皮相来说，染千璃气质出尘，凤眼惑人，的确是少有的好看。

    但再好看，她从小看着也免疫了好吗？

    以为染千璃是来要玉坠的，结果人家一晚上也没提玉坠的事情，插科打诨无所不能。最后以被她赶出房间收场。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梦里，有鲜血、火光，还有那个莲花玉坠。只是这次的画面不是莲花玉坠和血泊，而是挂在一名男子的腰间。

    她跑到小容的房间：“小容，为什么要离染千璃远点？你知道什么对不对？告诉我。”

  小容被吵醒，神色复杂，再三追问下，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起灭门那天，反而说起了件往事。

04

    故事比较老套，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

    彩灯节。

    一对青春男女相遇相爱了，互诉衷肠，私定终身。

    几个月后，男子却不告而别，女子几度寻觅，终于寻到却是在男子的新婚礼堂。男子骑着高头骏马，胸口的红花异常刺目，满脸喜色。

  女子大喊男子的名字，男子转头，却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对她说。

  那一瞬间女子如坠冰窖。也是那天，女子才知道曾与她海誓山盟的男子不是什么贫苦书生，而是商家独子——商秦宇。

  女子失了清白，情郎不光另娶他人还视她如陌路。她悲愤欲死，竟发现自己已有身孕。孩子生下没多久，女子就在郁郁寡欢中重病数年，撒手人寰。女子的父母也因白发送黑发伤心过度，没多久也去了。只留下孩子一人。

  “凌茉，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吗？”

  她们家这么多年就只有染千璃一个养子，而染千璃恰好大她一岁。

  一切，已经呼之欲出。

  “是染千璃。”她几乎是肯定句。

  小容沉默的看着她，神情哀痛。

  “所以你听到染千璃会那么害怕，所以你叫我离染千璃远一点。”

    是了，怪不得灭门那天染千璃不在身边。毫发无伤就算了，毕竟他武功高强。但是，商家怎么说也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怎会在商府遭受灭顶之灾时没有施与援手？并在灭门之后也音讯全无？

    现在，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她爹害了他娘一辈子，间歇又害死了他外祖父和外祖母，害他家破人亡。所以他恨，恨她爹，恨商家。从小蛰伏，就是为知己知彼，为丰满羽翼。

    狐狸公子，狐狸公子，好心计，好演技，不愧于这狐狸公子之名。

05

    “茉丫头，你难道想我了？”染千璃接过茶水，挑眉轻笑。

  哼，他倒是继续演得像。

  事已至此，染千璃还在寻她，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除掉她。那时侥幸让她逃脱，如今又怎肯再放过她？所以小容让她远离染千璃，应该是隐隐猜到了。

    她不赞同小容的逃避态度，主动迎击才有赢的希望。如果动起手，再来十个她也不对染千璃的对手。

  “染千璃，我就是想把玉坠还给你，请你喝茶只是顺便，顺便知道吗？”她语气娇憨地怼他。他会演，她也就陪他演。

  眼见着他一杯茶水下了肚，她松了口气。

  武功赢不了，那就只好用毒了。担心他尝出来，她特意选择了药效慢但是无色无味的药粉。

  又给他倒上一杯。染千璃深深看了她一眼，手里的茶盏半晌没动。

  她紧张的手心冒汗，几乎以为要被看穿了。

    “茉丫头，你今天对我真好。”染千璃对她抛了个媚眼，仰头又将茶水喝了下去。

  她心下稍定，又倒了一杯：“那是，怎么说，我们俩也一起长大，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商家没了，自然要对兄长好些。”

  “茉丫头，我可不要当你兄长！”他敛目举盏。

  “我要当你的......”

  茶盏掉地，应声而碎。

  染千璃手按住头用力摇晃，身形晃动起来。

    她看准时机，抽出袖口短刃对着他胸口心脏位置用力刺入。

    鲜血汩汩而出，握住她的手，染千璃一脸不解：“茉......茉丫头，为什么？”

  “染千璃！你不要再演了！过去种种，我能理解你，却不能原谅你！你是为了你的家人，我也要捍卫我的家人！”

  “茉...茉丫头！”染千璃突然发力，她以为他要反击了，猛地将匕首拔出，加速流出的血液会降低他的行动力。

  没想到，染千璃只是将她推开。

  长刃刺入。

  那个位置......她瞳孔放大。

  如果不是染千璃将她推开，刺入的就是她的后心。

  而此刻，握住长刃的人，是小容！

06

    她完全相信小容是想帮忙刺错了位置。是啊，小容柔柔弱弱，不懂武功，怎会用兵器？

    但是下一刻，小容居然提刃直直的向她刺来，速度身形都是极佳的功力。她呆呆地看着，忘记了反抗。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剑刃。挡住了攻势，鲜血一滴一滴的淌下来。

    他终于不支倒了下来，她愣愣的抱住染千璃。他的血越流越快，好看的凤眼神采也逐渐消失。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冰，感觉到他的生命飞速流逝。

    “茉......丫头，我,不要当你的兄长，来世......我当你的夫君可好？”他努力微笑，像是怕吓到她，用希冀的眼神望着她。

    他在期待她的答复。

    她怔住良久，刚回过神想说什么，他却没了呼吸。

    心脏无预警地剧烈揪痛起来。明明是希望他死的，为什么这么痛？

  脑袋也开始剧痛起来！

  “啊！！！”她痛呼出声。

    一个个画面飞速涌进来。

    那天晚上，为魔教的人打开商家大门，带着魔教的人偷袭商家的人，是小容！

    染千璃带着仅剩的守卫拼死厮杀，一直没有离开！后来，她重伤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昏迷之前看到染千璃大喊着她的名字跑过来，腰间的莲花玉坠来回晃动着。再醒过来就是她之前记得的了。

    “没想到，都成这样了他还要护着你！”小容的样子陌生极了。

    “为什么？”她不懂，小容是她最要好的姐妹啊！她们像亲人一样。

  “为什么？要问问你那个好爹啊！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她一个激灵，突然想通了。小容告诉自己那个故事的时候，从来没说那个孩子就是染千璃，是她自己猜测是染千璃，而小容也刚好大她一岁。

  “没错，那个孩子是我。你自己非得猜是染千璃，我也乐得你这样误会。正因为你的误会，才让我想到这个让你更痛苦的计划。有什么比亲手杀了唯一对自己好的人更令人痛苦的呢？”

    “再告诉你一件更残忍的事，你知道那天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你昏过去以后，第二天醒来身上都没什么大伤？”

    她隐隐觉得真相会将她凌迟，她不敢往下听了。

    可是小容并不打算放过她：“是染千璃啊，世人都说狐狸公子精于计算计谋无双，但我说他就是我见过最傻的人。他耗费了大半功力为你疗伤，最后为了换你一命居然答应魔教自废武功，甘愿被魔教囚禁！更傻的是，他担心你接受不了我的背叛，居然把你那天的记忆封了起来！说起码让你有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不是很傻？”

    她突然想到，她扯下玉坠逃跑的时候，染千璃竟然没追她？她以为他是不想追，没想到却是失去功力不能追了。小容那么怕染千璃接近她，是担心染千璃恢复她的记忆吧。

    “魔教还是废物了，居然只半年就给他逃了出来！”

    原来这半年不是他躲起来，而是他不能见。

    她突然觉得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想起来少年的染千璃曾在玩家家酒游戏的时候执意拿着一朵桃花要娶她。

    “茉丫头，你这么笨，除了我没人肯要你了！”少年染千璃伸手要桃花别在她鬓间，却被她一手打掉。

  “你才笨呢！”她冲他做鬼脸。“我才不要嫁给你，你长得比我好看，跟你站一起太抢我风头了，不嫁！”

  他好气又好笑：“长得好看也有错？天生的，我有什么办法？”

  “不管，就是有错，就是不嫁！”

    她跑起来，少年染千璃跟在后面追着。

    满园的桃树落了一地桃花，还有几朵正飘下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07

    小容睁大眼睛，看着剑刃穿过商凌茉的胸膛。她还沉浸在言语报复的快感中，没想到商凌茉突然撞过来。

  “凌茉......”小容的声音颤抖。

    她握住小容的手，微笑：“小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始终都把你当亲姐妹。”

    她用力把剑拔出，扑倒在地，努力向染千璃爬去，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她还没有回答他。

  “好，来世......当我的夫君。”她用最后的力气握住他的指尖，

    大仇得报，小容大笑，笑出满脸泪痕，踉跄着走出门外。

    小容不知道的是，商秦宇并不是商家独子，商家还有一子商秦墨，与商秦宇一卵同胞，面容相似。只是体弱多病，常养在家里，故外人不知。到了二十岁卧床不起，医药难解。商秦宇匆匆成婚，是为给商秦墨冲喜。可喜也冲了，商秦墨又撑了数日还是魂归西天了。

    商秦宇看到小容，了解了因果，在死前只来得及把这些告诉商凌茉。商凌茉想起那天的记忆，却不忍心告诉小容。

    夕阳下，仿佛又看到三个少年人在商家大院嬉闹玩耍。

  只可惜，人再无少年。

  愿来生，能够没有仇恨，心怀感恩的珍惜每一个爱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