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杭州城里堵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沿着弯弯绕绕的坡道拐进了山里，两车道的柏油路之外就是连片的茶田，几座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宅掩映其间，屋顶上的一点薄雪还未化尽。
如果不是每个月都要来好几次，方恬很难想象这种小清新民宿一样的地方藏着好几家知名创投机构，而且做的都是9位数以上的大生意。上海的创投基金无论大小，都得在陆家嘴的高档写字楼里占上一席之地，她所供职的猫耳资本尽管只是个刚刚开始从FA（财务顾问）业务延伸做股权投资的小公司，除了前台之外全员都背着募资的kpi，老板却也勒紧裤腰带在那附近租了一个巴掌大的格子间；但200公里之外的杭州完全是另一种画风，手握重金的投资人们往往喜欢寻个清净风雅的地方，对高楼大厦和玻璃幕墙避之唯恐不及。
单纯从她个人的感受而言，天一资本的小院子比天一资本的创始人要可爱很多倍。进门就是一池漂着睡莲的碧水，除了鹅卵石地面对高跟鞋不太友好之外，布置得无可挑剔；但这里的主人王天一则是圈内出名难对付的投资人，坊间盛传有一些创业者因为去见他时多戴了两件首饰就被毙掉了项目，虽然不知真假，但他的眼光之毒和规矩之大，早已是FA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王总今天临时有个重要客人，你先坐一会儿吧。”前台小妹跟她已经很熟，也不多加客气，倒了杯茶递给她之后就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
“没事没事，在你们这里坐一下午我都乐意。”
投资机构日常坐班的人不多，投资经理们都满天飞着看项目，偌大的独栋里只有前台、财务和老板留守，差不多算是一人占着一整层楼的空间。一楼会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直面一望无际的龙井茶田，对于整天忙得脚不点地的FA来说，坐在这里喝茶等人倒是难得的休闲时光了。
这一次她带了三个项目过来请王总过目，只要最终能谈成一个，上半年的kpi和奖金就都有了着落。FA主要的收入是项目抽成，谈成一单投资，就有比例不等的“中介费”落袋，视乎成功项目的多少，有人年入百万，有人却只能守着一点死工资，仅仅饿不死而已。“本质上和婚介行业区别不大。”领她入行的前辈第一天就这么说过，“赔笑脸赔得更狠，挣得可能还没人家多。”
方恬干了小半年之后才逐渐意识到，这位前辈说得实在是太客气了，外头大多管他们叫资本皮条客。为了谈成项目，很多FA都是不择手段地使出浑身解数，圈内也不乏腰细腿长胸大貌美的姑娘拿自己的细腰长腿当资本，睡完了投资人睡创业者，业务都在枕头边上谈。虽然这类人为数不多，但行业风评显然好不到哪里去。
不幸的是，方恬自己也是个腰细腿长胸大貌美的年轻姑娘，24、5岁的年纪，又没有什么金融名校或者国际机构的傲人背景，这就无怪乎每次她见人递上名片，别人低头看到FA的头衔，再抬头看看她的脸，眼神里就立刻多了几分“哦~”的意味。
无巧不巧，今天她又遇上了这么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的“别人”。
她端着茶杯走进会客厅，立刻发现视野最好的位置被人占了。一个身材瘦削、肤色很白的姑娘坐在那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正在专心敲字。大冷的天，她却端端正正地穿着西装套裙和薄丝袜，化着淡妆，眼镜是上个世纪流行的银色细框，清汤挂面式的长直发上别着一枚暗色的卡子，整个人职业得不能再职业。
天一资本的重头生意都在科技和互联网领域，方恬主要做的也是互联网行业，每天接触的要么是格子衬衫程序男，要么是头发染成紫色、抱着猫狗上班的90后，哪时候都没见过穿得像银行大堂经理一样的人出现在这里。方恬猜测这可能是个来面试的大学生，不过做FA本就最讲究拓展人脉，再加上好奇心起，她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递上名片打了个招呼。
“Hallo，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我是方恬，叫我Tina就可以。”
那姑娘显然被她吓了一跳，笔记本电脑差点从腿上滑下去。“你好。”她有些生硬地挤出了一个微笑，上下打量了一下方恬，“应该是第一次见，我是……”
她转身去手提包里翻名片，但半天都没翻出什么，只好有些尴尬地解释道：“不好意思，名片正好发完了。我是信和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姓肖，叫肖依白，依靠的依，白色的白。”
信和是国际知名的顶级会计师事务所，不仅薪水可观，工作经验的含金量也很高，每年校招季都有无数毕业生削尖脑袋往里钻，没有985的硕士文凭，简历关都过不了。方恬在心里嘀咕“这全身都和时代脱节的画风倒确实很像个学霸”，脸上却摆了个非常营业的惊讶表情：“啊，王总和信和合作了吗？之前倒是听他说起过，要换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尽职调查……”
“那应该不是指我们。我们和天一资本合作很久了，不过只做5000万美元以上的项目。”肖依白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她的名片。这姑娘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点苏州口音，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听着又妥帖又软糯，方恬却觉得里面到处都藏着刺——她还从来没成功地把哪个5000万美元以上的大项目送到尽职调查阶段呢，没见过大项目专用的财务尽调人员也是理所当然。
她心里结了个不爽的疙瘩，还没开口，却听肖依白又问道：“你是……做FA的？”
这种口气方恬听得多了，配上直直投向她胸口的视线，她立刻就读出了里面的偏见味儿。“对，我们也和王总合作很久了。”她故意强调了“也”字，“我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到王总这儿来三四回。”
对方果然没能掩饰住某种近似于嫌弃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这学霸的情商和社会经验都很捉急嘛，方恬在心里吐槽。她正思索着怎么再扳一城，肖依白已经合上了笔记本：“那应该还是挺辛苦的，毕竟王老师为人很严格。”
她对王天一的称呼让方恬很是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老师长老师短那是媒体圈的习惯，互联网创投圈大家都标榜平等自由开放，对身价亿万的老板都可以直呼其名，有些人还特别取了卖萌系的昵称花名之类，反而不爱听“X总”。王天一算是作风比较传统的，没在公司里推广花名，但听人称他为王老师，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
方恬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就听到楼梯上方有个女声欢快地笑了起来：“我说，这地方很招漂亮小姑娘嘛，我才找你聊了几分钟，就来了两个小美女等着你。还不给我介绍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下来，方恬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后面的王天一。比起一眼不合就毙项目的严苛名声，这位王总的长相倒是相当温和儒雅，让人看着就忍不住生出亲近感来。40来岁已经过了用帅与不帅来评判颜值的年纪，进入了“主要看气质”的阶段，而在气质这一点上，以方恬的阅人无数，也想不出能和他比肩的人。
这要是走在大学里，说是位教授也没什么违和感。她脑内闪过这个念头，就想起刚才的“王老师”三个字，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肖依白。那姑娘已经略显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着走在前面的陌生女人，似乎想打招呼，却不知要怎么开口。
那女人穿着一身运动装，罩着件冲锋衣，背包也是个户外双肩款，环扣上扣着个保温水壶，和生意场的氛围格格不入。“好啦，你忙你的正事，我约了朋友去十里琅珰徒步看雪景，难得回一趟杭州。香港那鬼地方要是能下雪，地球怕是都要灭亡了。”
“男朋友？”王天一微笑打趣道。
“男性朋友。现在流行词叫什么来着？小鲜肉？”她眨了眨眼睛，看向旁边的两个姑娘，“跟你的小美女们性质一样。”
王天一就笑着不接话了。“小肖，Tina，”他对两个姑娘招了招手，“过来认识一下，这位是香港元贞资本的执行总裁林蔚，她就是不喜欢听人叫林总，你们叫她……诶，你的英文名我又忘了。”
“叫蔚姐就行了。”林蔚摆了摆手，从冲锋衣的拉链暗袋里摸出了手机，让两个姑娘扫码加微信，“这房子都被你摆成了明清家具古玩展，就别搞半中不洋的那一套了，要接轨国际，你起码先去钱江新城搞一层写字楼吧。”
“但哪儿能比得上这里呢。”王天一笑得意味深长。他目送林蔚穿过小桥流水的院子出去，消失在一片观音竹的背后，这才回转身来，招呼方恬随他上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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