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

01，

他二十七岁，成了个待离异的青年。

“你回来，我们需要谈谈，面对面的。”在第五次给江蔓打电话打不通之后，陆晨给她又发了一条微信。

他自己发送的那条微信上面，是江蔓大片大片的控诉。

内容大多千篇一律，结婚之后在省城办客的时候没把江蔓父母接到饭店去。

跟几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公子混在一起，连天的喝酒胡闹，连给她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吃饭，喝酒，打游戏，玩机车，就是不好好工作，月薪还比不上她的三分之二。

江蔓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陆晨，这个婚结得真没意思。你把我对你的喜欢都磨灭光了。”

看得陆晨哭笑不得，说生气吧，这个人其实还挑不起他的愤怒；说不气吧，觉得人家是把他和一家子老小当猴耍呢吧。

其实陆晨对于江蔓所有的指责都没有想狡辩的欲望，他只是想问问她，这个婚，是冲着爱情结的吗？

从相亲到结婚，一年多的时间，两个异地的人，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天，其中已经包括了，双方家长见面，商量婚事，交付彩礼。

也包括了，两个人领证，拍结婚照，他在婚前同江蔓短暂的几天旅行。

本来就是大龄单身青年，全是被父母和这个随大流的社会逼得不得不凑作一对，他怎么可能像对喜爱的珍宝一样，时时刻刻地围着她打转？

难道江蔓在结婚之前，就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吗？

说实话，陆晨并不想逼迫江蔓。如果离婚是江蔓所希望的，那他愿意成全江蔓。因为，这样做也能让他自己觉得舒服。

毕竟这个婚，存粹是为了世俗和责任而结的。

“离婚，我可以同意。但你得先回来，我们一家老小陪着你玩了大半年的结婚游戏，这个事情，你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陆晨又用微信给江蔓发了这段话，这个婚姻，了了也就了了。

可是他自认还没对江蔓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倒是江蔓，应该把两人之间，谁对谁的亏欠，都讲清楚。

02，

在遇到江蔓之前，陆晨并没有想过，要在几岁几岁之前，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如果存粹用感情上的说辞来形容，那就是他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孩。

如果，用现实的眼光看待。他陆晨一个没学历，没家底，没钱，没上进心的颓废青年，大多数挑剔的女孩子，都是看不上的。

但这不代表，他会摆脱被家人催婚，被大多数人用异样眼光看待的事实。

尤其是等到他妈一脸苦大仇深地对着他念叨：“晨晨啊，都是妈妈耽误了你。要不是我和那个畜生离了婚，又供不起你念大学，你也不至于被人家小姑娘看不上。要是我也像你舅舅他们那样，给你买好车，给你付首付，给你找份体面的工作，我也就不担心你娶不着媳妇了。”

面对亲妈，陆晨的压力是真的大。当年他父母感情破裂，那个人把他妈打得一脸的鼻青脸肿的模样成了半大的小孩心里永远的魔障。

他妈小学毕业的人，因为担心他和妹妹跟着亲爹免不了会被打，就咬着牙带着两个孩子净身出户，紧巴巴地把人拉扯大。

但是陆晨打小不是成才的料，学习并不好，高考那会勉勉强强考了个本三，根本没有什么念下去的必要性。他亲生父亲赶着时间回来认他，说可以出了每年两三万的学费，但是要让他把户口改在自己门下。

陆晨要脸，也懂是非。他妈受了多大的罪，为着两个孩子努力赚钱，他没理由为了个大不值钱的破学位抛弃亲妈。

他做不出这么畜生的事。

可这也成了母子之间的一道隔阂，毕竟，在现代社会，一个可有可无的学位能解决很多问题。

而没念过大学的陆晨，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只能领着三两千的工资，找个女朋友都没底气。

除了人穷志短，陆晨倒还是个招女孩子喜欢的。他相貌遗传了薄情寡义的父亲，杏眼，高挑的鼻梁，好看的薄唇。就算是接近中年，身材走样，也还是个身高体长的胖帅小伙。

这人的性格也有几分酷，做事爽利，喜欢街舞，机车，摇滚这种特别拉风的事情，说话做事都带着股又酷又帅的风格。

江蔓第一次见到表姑给的照片，就喜欢上了陆晨。

江蔓的表姑是从江蔓他们家那边的村子嫁到陆晨在的这座城市里。因为和陆晨妈妈关系不错，就乐得意的给两个青年做媒。

这些年，陆晨在婚姻上没着没落的事成了妈妈郁结于心的结。听说好友家里有个看了照片就喜欢上自家儿子的姑娘，只觉得是再顺心满意不过的了。

陆妈妈高高兴兴地把江蔓约到自己家里玩，还是让陆晨亲自开着舅妈的车去江蔓家给人接过来的。

陆妈妈乐得让两个孩子多培养培养感情，又加之江蔓存了心要讨陆妈妈喜欢，三天两头的给陆妈妈买些包啊，衣服之类的礼物。

陆妈妈的满意溢于言表，又问陆晨的意愿。

陆晨没说拒绝，相亲都是处着来的，他本来就没有高看不上别人的资本，更不好伤害妈妈，只得接受了江蔓的存在。

两人联系了一段时间，陆妈妈性子急，催他两人定下来也不止一次两次。

陆晨又问江蔓的意思：“你要跟我结婚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娶你。”

他不说爱，也不说不娶。

他不可能单身一辈子，那样他妈得疯。

横竖都要娶的，他慢慢地学会了妥协。

如果江蔓愿意，他就可以娶她。可是，除了娶她，他做不到别的。

陆晨像是失去自我，又倔强地保留着一丝丝尊严的孩子。

他可以娶江蔓，可是却不愿意把江蔓当做老婆一样疼爱，迁就，满足。

毕竟，他确实是个没钱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让江蔓放弃省城的正式工作，在家闲养。也不可能给江蔓那个不成气候的混账弟弟什么便利。他甚至不愿意在结婚的时候暂时接纳一下陪着江蔓多年的宠物狗，仅仅因为那个小畜生在宠物店呆三天的花销比江蔓住在宾馆的费用还高上许多。

现实就是这样，爱与不爱，在金钱的面前，直白得没有一丝遮掩。

陆晨认为，至少他不会去欺骗江蔓。

不爱就是不爱，结婚也不是把感情当饭吃。

只要你愿意嫁，我就可以娶你。

至于其他，不好意思，我没有。

03，

婚姻教会江蔓的，大概就是如果嫁了不愿意宠爱自己的人，小公主也只能变成面目可憎的怨妇。

结婚后的半年，她对陆晨的恨意到达了顶峰。

从不愿意礼待自己父母，到喝酒夜不归宿还要骗她没有出过门。

从劝她不要辞职到三五天说不上几句话，个把月见不到一面。

她以为的婚姻明明不是这样的。

可她希望的婚姻又是什么样子的？

要让陆晨抱着玫瑰花，吻着她，再说一句“我爱你”吗？

江蔓像是从来都忽略了这样的想象一样。

像是其实她也不是很期待爱情能等同于婚姻一样。

她只知道，一个多月没跟她打过电话，聊过微信的丈夫，已经磨光了她所有的爱意。

这场婚姻，变成了一座牢笼。

如果可以逃脱升天，她可以离异，可以自杀，可以偿还陆晨的经济损失。

她选择在陆晨说好接她回家过年的头一天，消失了。

她像是濒临死亡的困兽，她只顾着不惜一切代价，离开困住她的，那场错误的婚姻。

04，

大年初一的夜晚，陆妈妈坐在新房里沉默不语。这里没有江蔓的任何一件行李，这更显得江蔓所作所为的一切，像是一场骗局。

陆晨认准了要让江蔓给家里人一个交代，可他的性格也无法令他像耍无赖一样去欺辱江蔓。

他也可以接受离婚，就像之前接受了这一场婚礼一样。

陆妈妈和江家展开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扯皮，送出去的首饰和彩礼应该偿还多少？青春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又该偿付多少？

江蔓哭着喊着，不离婚她就要吃安眠药自杀，陆晨对她不知道做了多少比杀了她还要让她伤心难过的事情。

扯皮拉锯进行了四五个小时。

陆晨始终一语未发。

05，

二十七岁，单身男青年陆晨半推半就的结了婚。

他是个胸无大志的颓唐青年，每个月领着三两千的工资，赚大钱是不可能了；放弃游戏，喝酒，机车也是不可能的。

结婚半年之后，没有感情的妻子困兽犹斗一般坚决要跟他离婚。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别逼着他们结婚了。他们把感情看得很重要，一丝一毫都不愿意亏待自己。

但是，老一辈的人还在倔强的坚持着——不结婚，不生孩子，人这一生得有多失败啊。

他们只是不想自己的小孩后半生孤苦伶仃，一个人凄惨的过日子。

他们明明是出于好意

可有些时候，出于好意，也会促不成好事的。

06，

离异后的陆晨，不大再想去谈对象了。喝酒倒是比之前收敛了些，他又换了份工作，也没什么钱，但是前景比之前好了些。

江蔓这个人，随着被锁在抽屉里的绿色本子，变得踪迹淡薄。

陆妈妈害怕以后都抱不上孙子了，但又觉得儿子能开开心心的，才是首要重要的事情。

毕竟，谁家的孩子，也只有自己的父母最在意。

放在别人的眼里，只是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