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酒吧

海神酒吧的詹姆老板是个强壮的中年男人，他长着一头银发，容貌白的就像面粉，他还长个鹰钩鼻，让他看起来有几分阴狠。

他的嘴唇是肥厚的暗红色，让人看起来他有点贫血症。可谁也不会当他的面这样说。曾经有几个海员无意间让酒吧的老板听见，之后的事情简直难以描述，总之他们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的女儿梅瑞却跟他一点也不像，温柔的像个公主。有人说她是海的女儿，天生要回到大海里去的，陆地上的男人配不上她。每当詹姆老板听见这样的话便会哈哈大笑，为礼貌而有见识的客人免费添酒。

梅瑞长着大大的灰眼睛，有着不大不小的粉嫩健康的柔软嘴唇，她那棕红如火焰燃烧的蓬松及肩长发便是整个海岛都找不到一对去。

她笑起来会露出两排洁白平整的牙齿，脸上会出现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可惜的是她那白皙漂亮的脸蛋上几乎被暗黄青春雀斑占满。但那只是暂时的，任谁都这样说。

她喜欢穿紫色紧身束装，穿海豹皮短靴，右手手腕处总是绑着天蓝色丝带。

她说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必须好好带上，那样时常会想起母亲，感觉母亲从未离开。

“海神啊，发发慈悲除去我女儿的雀斑吧。她跟她母亲一样美丽，我无法容忍梅瑞她那张雀斑脸到处乱逛，整个岛的居民都会看到的。”詹姆老板在每次酒吧打烊后都会对海神祈祷，但那似乎没什么用。海神忙着呢，怎会在意小女孩脸上长雀斑这样的小事。

“父亲，以后我戴上面纱好了。”梅瑞有些怏怏不乐。她再也忍受不了父亲总是提她的雀斑，就像有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贴在她身上。而父亲总是习惯性地用祷告提醒她，那对梅瑞来说简直就跟羞辱没两样。她正收拾客人留下来的酒杯，听见父亲的祷告便生气地瞪着父亲。

“快去洗酒杯，别来烦我。”詹姆的祷告被梅瑞打断，不耐烦地挥手让梅瑞干活。

梅瑞撅着嘴，端着酒杯大步走出酒吧。

“哼，我迟早会漂亮起来的。父亲你等着吧。”

梅瑞一边刷酒杯，一边不甘心地说。

“可爱的梅瑞，那么晚还在洗酒杯啊。詹姆真不像话，单单使唤你。”比尔爷爷目光柔和，露出和蔼的微笑，拄着拐杖朝梅瑞走来。

比尔爷爷是岛上唯一活得够久的老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随商队出海，见过野蛮的海盗和吃人的女妖。他说他的船队遭到海盗袭击，他漂浮在木板上三十个昼夜，被海浪带到无人的海岛，那里住着一条山一般大的黑龙。不过谁也不在意，只当是海员的自吹自擂。

当好事的人问比尔爷爷他是怎样活着在海面漂浮三十个昼夜的，比尔爷爷便会说他是靠雨水和飞鱼为食。大家只是哈哈大笑，当那是比尔爷爷讲的笑话。

梅瑞却相信比尔爷爷的话。那是小女孩爱幻想也爱冒险，她憧憬着有一天也能出海见识大海的面目。她相信大海是一个美丽的谜语，永远是梦幻的，什么也可能发生，你永远也猜不透看不完，谁也难以揭开大海的面纱。

梅瑞停下手中的活儿，站起来走向比尔爷爷，用稚嫩的口吻对比尔爷爷说：“比尔爷爷，您怎么会来？我父亲正忙着向我们尊敬的海神大人祷告。”

比尔爷爷露出微笑，“他肯定在祷告你的雀斑早点消失，不过我找他有点事。快带路，可爱的小梅瑞。”

梅瑞大喊着父亲，跑进酒吧。父亲詹姆尚差一段祷告词，逼着自己将祷告完成。他睁开眼睛，扭头怒视梅瑞，“海神都叫你吵走了，我怀疑我的祷告都白说了。”

梅瑞知道错了，畏惧地低下头时想起比尔爷爷在后面，抬头边说边指后面，“父亲，比尔爷爷他...”

“比尔叔叔死了？那真是太好了。”詹姆哈哈大笑起来，抓起酒杯往嘴唇边放。

“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倒让你失望了。我可爱的小詹姆。”比尔爷爷从梅瑞的阴影里走来，面带微笑地说。

詹姆放下嘴边的酒杯，嘴里咕囔着什么，随后瞪视梅瑞，“梅瑞，没你的事，回去干活。”

梅瑞吐了吐舌头，看了眼比尔爷爷，“比尔爷爷，我先干活去了。父亲若是对你粗鲁的话，我会站在你这边的。”

“梅瑞，你到底是谁的女儿，真是的。比尔叔叔，我看你收养梅瑞算了。梅瑞我怎么养都养不熟。这家酒吧迟早都是小梅瑞的，我那么辛苦为的到底是什么？”詹姆抱怨完，拿起酒杯仰头猛灌酒，直到喝完才又放下。

“那是你不会跟小梅瑞交谈沟通。小梅瑞，你先出去，我跟你父亲有话说。”

梅瑞听话地转身离开，刚走几步不忘回头朝父亲扮鬼脸。

“你个臭...”詹姆想起梅瑞是个‘淑女’不是小子，遂止住话，看向比尔叔叔，“比尔叔叔，你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

老比尔笑着坐在詹姆对面的椅子上，不理会詹姆的问题，一边轻挪屁股一边抱怨道：“詹姆，你酒吧的硬木椅子每次都割得我骨头痛，改天换个软木椅子，再放上软垫就好了。”

詹姆咕哝着咒骂几句，敷衍地说：“下次就有了。”

“风暴要来了。”老比尔看着詹姆淡淡地说。

“什么风暴，什么时候？”詹姆关切地问。

唉，比尔叔叔又说胡话了。詹姆只关心风暴，忘记比尔叔叔的老毛病。遂苦笑着摇摇脑袋，为拿比尔叔叔的话当真而苦笑，岛上除了女儿梅瑞相信比尔叔叔的话，谁也不信，尤其是那关于比尔冒险时在不知名的海岛上发现黑龙的话题。

“风暴就要来了，千真万确。”比尔叔叔重复道。

“去它的风暴，去它的千真万确，我只想着我的生意。都怪该死的海盗，来停泊贩货的商船越来越少，前来喝酒的船员们少得可怜。除了本地喜欢来我这里喝酒的居民和出海捕鱼归来的老实本份的渔民外，我什么客人也没有，我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比尔叔叔的话勾起詹姆胸中的怒火，詹姆顿时如怒火燎原般失去控制，像火山喷发那样一股脑地将满腹牢骚全都喷吐出来。

梅瑞一直侧耳倾听酒吧里的动静，但只听见父亲大声发牢骚，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梅瑞摇摇脑袋，继续刷她的酒杯。

“海盗会消失的，风暴也会来。”比尔叔叔继续说。

“去他的海盗。全部让女妖给吃了吧。”詹姆继续发泄胸中的怒火。

“詹姆，我要出海会会我的老朋友。”比尔叔叔酝酿了许久，认真地开口说。

詹姆瞪大他的灰眼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比尔叔叔，“你要出海，不，不行，你知道你的年龄，一把老骨头了出海，难道你要葬身鱼腹吗？”

“就是因为我一把骨头了才有勇气出海，除了年轻气盛时做出鲁莽的举动外。待在岛上几十年我都待腻了。”比尔叔叔说。

“比尔爷爷，你要出海？带上我一起。”

梅瑞出现在门口，激动地近乎尖叫起来。

“你不准出海，你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詹姆朝梅瑞大吼道，声音大得整条街都亮起灯来。梅瑞被父亲詹姆的怒吼镇住，低下头，嘴巴撅得老高，两手紧紧抓着衣角，嘴巴咕哝着：“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比我早出生几年，又偏偏是我父亲。哪一天我做母亲老爹做儿子，我非得在老爹身上找回自信不可。”

詹姆不理会梅瑞的呆笨痴话，恢复冷静的面容看向老比尔，“您糊涂了吗？我们商量着为您在岛上买墓地，您竟然想出海殉葬。您真是不懂那些爱你的居民们的心。”

“我不是殉葬。”比尔叔叔认真地强调。“我是出海会朋友，不会有事的。”

“不行，出海需要大力气，您早已失去出海的力气。再说您没有船。您哪儿也去不了。”詹姆扳回一局，露出自信的微笑。

“比尔爷爷有艘船，就停在海滩上。”梅瑞大声说，想要驳倒父亲。

詹姆想起海滩上孤零零的可怜的快散架的小木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也能叫船？别 开 玩 笑 了，请 原谅，我不是 故 意的。”詹姆忍了好久才渐渐平息笑声。

梅瑞怒视父亲詹姆，比尔依旧保持恬淡的笑容。

“我不想在白天的时候来告知我亲爱的詹姆侄儿和可爱的小梅瑞，只是不想让全岛居民知道我要出海。我已准备妥当，谁也阻止不了我。我近期就会出海的，我也会顺利地见到我的朋友。祝福我吧，詹姆侄儿。”老比尔目光和蔼地扭头看向他可爱的小梅瑞，“祝福我吧，可爱的小梅瑞。”

梅瑞朝老比尔点点头。比尔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和善地看向詹姆。

詹姆瞪着梅瑞，嘴里咕囔着什么，接着开口对老比尔说：“我不会帮叔叔您隐瞒的，但我会祝福您的。”

“好了，我向你们告别。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老比尔有些感伤，为可能再也回不到生活的岛，见不到熟悉的每一条街巷和一张张熟悉的脸而伤感，就像即将飘向远方的落叶再难归根。老比尔拄着拐杖离开酒吧，梅瑞望向老比尔佝偻的背影，吃惊地发现比尔爷爷衰老地如此迅速，就好像在一夜间从挺拔的壮年走向佝偻的不可逆的老年。

“比尔爷爷。”梅瑞跑了出去，静静地望着比尔爷爷。

比尔爷爷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他的两眼湿润，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很快他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梅瑞，快干活，明天还要工作。”

梅瑞听见父亲的话，撅起小嘴转身回去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