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入伏以来，天热得像发狂的野兽，坐立不安，狂燥不已，特别在这夜幕初降时刻，一丝风都没有，51岁的王小全憋闷的根本喘不上气来，他索性抓起一个空面袋子到大道上转转，总能捡点儿东西回来。

外面还是比屋里凉快。走到大马路上的王小全，心不由己的高兴，大道上灯火明亮，绿树婆娑，人影稀薄。

他上身光着膀子，下身着一件紫红色的大裤头，脚踏着拖鞋，手拎一个大白袋子。个子不高的他却在这条街上赫然醒目，又似非他不可的风景。

道上真是干净，啥也没有。他甚觉纳闷儿，便朝前面一个小巷拐去。那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路旁的小树林黑魆魆的，他不免朝里望望，一个和他一样光着膀子，穿大裤衩子的高个男人正站着喝拉罐，地上一打塑料包装的罐子。

王小全心想，等他喝完了，我把那拉罐儿捡回来。他不动声色的经过那人旁边儿，看地下已经有两三个了。他便朝不远处的公厕渡去，等他再转回来时，那人已往前走了，边走边喝。

王小王走到林子里，捡起了三个拉罐儿，原来那人喝的是啤酒。他欲往别处去，却看见那人咣当一声，把一个啤酒罐子扔到大马路中间，他奔过去捡起来，看那个人边走边仰着脖子往里喝，手里还拎着那一打儿啤酒，王小全决定跟着他。

那人边走边喝，连横穿马路也没有停下来。他们走入了一条昏暗的小巷。

一只，一只空罐子被甩了出去，王小全在后面，一只一只捡起来，数着1－2－3－4……。酒量不小啊，十罐儿了没倒，还喝呢。王小全不免又惊又好奇。

忽然，那人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站在那里往里灌，王小全看清了，这是那人的最后一罐儿，他想捡完这个就可以回家了。

他稍稍往前挪几步，突然那人急转身朝他冲过来，他一下蒙了，动也没动，那人冲到他跟前，抡起一拳就把他抡倒了，随之把他按住。“你……你……你要干什么？”王小全吓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声音颤抖地叫道。

那人高出他许多，在他面前简直是壮汉。

“干什么？抢劫！”那人恶恨恨地说道。

“我啥也没有，你抢我干什么？”

“不抢你抢谁，人家都开车，我能抢着啊？”

那人说着朝他裤子摸去，王小全以为那人要强暴他，吓得魂飞魄散，叫道，“不要啊！不要！”

那人朝他身上摸了一遍，骂道，“真他妈的穷鬼，你跟着我干嘛？"

“我……我……我捡你扔的罐子儿。”王小全稍定一下神，心想我什么也没有，能把我怎么滴。

那人稍沉默一下，忽地对他说，“捡那破玩意儿能发财吗？走！跟我一块儿干去。”

王小全嗫嚅道:“干什么？”

“抢劫”那人发狠的说道。

“我……我……我不会干那个。”

“谁他妈天生会干，我也是头一回。”那人不无讥讽地回道。

“求求你！放了我吧！”

“放了你，没门儿！”那人看他胆怯的直求饶，越发凶狠起来，“走！跟我走！”

王小全被提了起来，待他站稳，就猛地一挣，拔腿就跑。那人两步就追上了，把他掀倒在地，王小全只感到腿肚子一阵剧痛，水一样的东西从上面流下来。“还跑不！再跑就把你这条腿断了！”

王小全恐惧的心一下子四散开去，“完了，折了，废了。自己就靠这两条腿吃饭呢，虽然修修自行车，捡捡废品不是什么体面的活儿，挣得也不多，但自己从未厌烦过这份工作。不偷不抢，靠体力挣钱，日子过得安心，有盼头。没了腿那不全完了吗？”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人一把提起他，让他站起来，而他却往下滑。“你装死啊！”

“我腿断了，能站吗？王小全提高了声音，气足了般用话顶过去。

“想断就断啊！我偏不要你断。”那人拖着他往前走，他试着走几步。啊！啊！完全不碍事儿。

他又试着走两步，腿好好的，这下他如释重负，豁然开朗，只要腿好好的，那什么都没问题，他蓦地高兴起来，对拽着他的这个人倒感激起来，感激他给自己留了一双好腿，心情轻松地问道，“咱们去哪儿？”

“去哪？抢去啊，”

他一听，急了，“咱不能干那事儿啊！伤天害理的事儿不能干啊。”

“闭嘴！少废话，看！那边来一个。”

王小全顺着那人的眼光看去，一个背着包的胖墩墩的女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她到跟前，咱俩就扑上去，你拽住她，我抢她的包，然后咱俩就跑，你若不干，我真打断你的腿。”那人拽住他的手又加重了力气。

王小全没言语，心想绝不去抢。令他万分焦急的是那个女人正旁若无人地向这边走过来。“自己可怎么办呢？眼前这个人自己是干不过的，这可怎么办呢？”王小全心里像团火，眼看着那女人到跟前儿了。40岁左右的样子，高跟鞋，小包，胖乎乎的。

王小全忽地一把抓住那人道:“不行啊！我认识，这是我以前的邻居啊！”

“你认识？撒谎？”

“真的，真的，”王小全放低声音，并死死抓住那人。

此刻女人已到了他俩跟前儿，大模大样地从他俩眼前过去了。王小全看那女人走远，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兄弟，走！咱俩到那边石凳坐一会儿，想想好办法。″王小全说着就拽那人到不远处，有亮光的石凳上坐下。

王小全这时才仔细端详那人，“怎么眼熟呢？好象在哪见过″。

那人也愣愣地看着他，“你是……新乐村的？”

“你……是石来宝？”王小全瞪大眼叫道。

“你是王小全。”那人一下抓住他的手喊道。

两个人一下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王小全的脑子里一下回想起四十年前的画面。

他和眼前的这个人当时就十来岁，在村子里的小学一个班上课，两人还挺投缘，经常在操场上你追我赶地跑，一直到小学毕业，后来自己就不上了，互相也没了消息，不成想，四十年后竞这么相遇。

刚才因一直在暗处，也没看清对方，真是太意想不到了，王小全万分感慨。

那人此刻一脸羞愧，无奈叹口气，说道:“今天让你受惊了，也见笑了，我刚离婚，心情糟透了，真憋气，没意思。”

王小全道:“兄弟，别说了，咱俩能再见也是有缘，咱都五十的人啦，任什么大事打击，也不能走错路啊，后半生还能在那里过吗？一辈子好了，赖了，也别晚节不保啊，别对不起祖宗！”

那人此刻眼泪也下来了，只是点头，说不出话来。

“兄弟，我告诉你，我也没混出名堂，我拣一辈子破烂，但我心里踏实，你又何必呢！穷人何必为难穷人呢？坚持熬过这段就好了，你听我的吧，少喝酒，千万别走错路，我没带手机，你记下我的号。”

那人掏出手机，存上了王小全的电话。

王小全站起身，说道:“你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咱俩叙叙旧。”那人用力握握他的手，点点头，转身朝街灯明亮处奔去。

王小全的袋子也没了，一身轻松地往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