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里的纸牌屋（上）

银行里的纸牌屋（上）

一

那年夏末的一个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早晨的7点50分，走进办公室，照理打开了电脑，登陆了内部通讯网络。电脑桌面的右下角缓缓的伸出来一则提示说明：您有新邮件了。

我以为是昨日遗漏的什么邮件。但忽然想起来昨晚离开单位时已经是八点有余了。怀着好奇，我打开了邮件。这是一封行管理层一位领导群发的邮件。我们暂且称之为奋行长。

奋行在邮件里用洋洋洒洒一千余字，说了一件事：我退休了。

奋行今年不过四十四五岁，是整个行管理层里最年轻的领导。江湖中虽频频传言他身体抱恙，但毕竟年富力强，且又是分管财务与人力资源的领导。一行上下，对其接班大行长的呼声，还是有的。

奋行在邮件里说：回顾了曾经的岁月，那段大家齐心协力的时光，让我无比怀念，如今，我开始老去，常年的眼疾，使我无法工作，难以再继续贡献自己的能量，也无法注视着这个我为之奉献了青春的单位。我不愿做一个尸位素餐的人，因此，我选择离去。

是日早上八点半左右，这份发送到了全行上下所有人邮箱里的邮件，引起了一个小小的轰动。普通的员工都在低声的交头接耳，领导们则在办公室里，悄声打着电话。

行内党政办主任的大步走入了信息技术支持部的负责人办公室，随手关进了屋门。门外格子间的员工停止了私聊，开始假装专心工作。直到一位技术员工被叫进了办公室。

约莫九点半的时候，这封邮件，在所有人的邮箱里，消失了。

二

在奋行离职的前两天。一位老员工，突然出现在了行大楼里。

他是华总，以前是行里对公金融业务部门的老大，太太是某支行的员工，太太的姐姐，正是 奋行的夫人。华总精通业务，只不过也是风流倜傥。和总行某业务部门的一号美女，同在一个大楼办公，长久眉来眼去之后，自然就开始和家中内人频出矛盾。终于发展成了夜不归宿睡汉庭，锦江搂着美人醒。有一次，“创建文明城市”活动正好结束，城管师傅们睡懒觉了。莫泰168的门口又恢复了往日早市的繁华。华总和一号美女走出来的时候，被煎饼果子摊和肉夹馍摊和四川锅盔摊和豆腐脑摊吃饭的员工看到了。

离婚后的华总和一号美女喜结良缘。两人却也都不得不跳槽去了其他行。

华总此时回来，显得尤为奇怪。

很快消息就又传遍了。华总回来了。不但回来，而且是直接接任了一个市分行的一把手——这离总行管理层可仅仅是半步之遥了！

华总似乎是比之前发福了些许。他脸色红润，意气风发，一号美女刚刚为他怀上了第二个孩子。38岁的年纪，正是男人最具魅力的时候。他频频向大家点头，已将当初出走时的一切阴霾扫净。

三

邮件虽然神秘失踪，但奋行离职的事，还是成了这天午餐时候大家最关心的了。

秘书部门的人，自然成了大家打听消息最重要的突破口。见大家多好奇的凑过来，某秘不慌不忙的开口道出了一件事。

上个月的一次党委会议上，担任董事长已经一年多的一把手说，是时候进行一些人事上的调整了。并且让奋行长给出意见。奋行欣然应允，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并提了几位合适的人选。最后不忘提出对于本次选拔考试的意见。

会议上一把手频频点头。并在会后说要着重参考奋行的意见。整场会议都十分和谐。一同参会的还有一位同一把手一年半前一同到任的史行长。史行长仅仅39岁，之前是省监管局的高级干部（因为加入银行的时间太短，官员气质尚未脱去，银行业务也不熟悉，还曾经闹出了一些小笑话，这些后话，咱们以后再讲）。自然为官之道，甚是熟悉了。史行跟随着一把手，频频表赞奋行的意见，并称自己需要学习的还很多，奋行是个好前辈好老师啊。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

大家纷纷离开会议室。最后一把手和史行长并没有走。至于两人谈了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也不宜杜撰了。

但是会议结束后，一把手叫来负责行政后勤的负责人说了几句话。这日下午，人力部门，就搬到了一把手门口的区域，开始办公了。

没过两三天，几个新任职的公告，就发布在了行内。奋行接到了这突然的通知，关起门在办公室里待了许久。

这次的任职，没有任何的考试，没有任何的选拔机制——直接由一把手任命。甚至民主测评这事儿，也免了。当然了，上次会议中，奋行提到的名字，无一例外的，全部不在本次名单中。

四

一把手，是去年空降到了这个伟大银行的。之前也在银行系统工作，是个专业户。能被空降直任一把手，其背后在省市里的能量，自然不可小觑。风传其与市委一二把交椅私交甚密。

这个星球是，无论东方西方，无论白人黑人，只要有官场的地方，都会有黑暗，只要有黑暗，总会适用一些真理。比如，权力和金钱的交易。要想不断获取权力，就要不断投入金钱，当然随着权力的增长，获取金钱的能力自然相应增加。

对于银行领导来说，自身的经济实力，对于日常之礼尚往来是不会有丝毫压力的。然而要结识层次甚高的领导，往往靠着礼字，是不够的。

好在银行最大的资本，就是很容易调动大量的资金，并且通讯录上有一大把各行各业有钱人。

一把手新官上任，自然是要树立威望的。他树立的方式十分简单，就是集权。

集权会带来许多不满，但好处就是极高的效率。相较之下，因为保持了行内各级领导施较好的待遇水平。

而一把手任命的方式也十分简单，看你的贡献潜力。比如你家里有人能在本地大型企业任职高层，那你从一个普通员工可以直接成为某二级支行的负责人。比如当前遇到了有关部门检查，你家老子正好在这个部门里说话管用，那你可以从普通员工直接变成某支行信贷副行长——即便你是普通员工里表现最差的。（这里有趣的事，更多了）

普通员工在银行眼里，其实就是办公耗材而已，不足挂齿。这是现实，不必愤慨。

闲话少说，咱们言归正传。

五

奋行长到底有没有去和一把手当面对峙，这谁也不敢说。

只是某次大会上一把手说：身体不好，就多去休息。谁有能力，我欢迎你离开这里，去别处施展你的才华。

华总接任某市分行的行长以后，原任的季行长自然要腾出位置了。

季行长是一把手的老乡，且是个有名的人精。当然，业务能力也是相当之强。

对于季行长，一把手自然早有安排了。凭借着和市委里的关系，一把手安排季行长去办公厅下属的金融办担任常务副主任。在北方，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和在政府里当官相提并论。这是光宗耀祖的莫大荣耀。季行自然喜上眉梢，快快的腾出来办公室，准备去新官位上任了。

和一把手自己说了算不同的是，政府带级别的官员就任前，都是需要公示的。虽然公示是个形式，但在当前，却因为一个重要组织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形式了——纪律部门。

公示这件事，本是组织部门的活儿。公示的最后一句话都是一样的，请大家进行监督，如有人有意见，请联系XXXXX。而一旦真的有人去“举报”什么，或者宣称这个人不合适的话，有些事，就从组织部门，去了纪律部门。

俗话说：无商不奸。银行也不过是个金融商人罢了。做了这么多年的一位行长，总是会有些什么，落到旁人手中，平日里素无恩怨倒也罢了，但最怕的就是有人用心去寻觅。

后来，季行的事，搁浅了。

据说，一把手在内部会议上，气得连拍桌子好几下。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失望之情，教育在做的所有各级别领导干部，希望大家要齐心协力，为了咱们这个“大家庭”，不要牵扯什么私人恩怨。有话放在台面说，不要去做小动作，这样的行为是令人不齿的。

这段话，后来在年终总结大会上，他又说了一遍，所以，这事儿是真的。

气愤也好，发泄也罢，静下心来的一把手，自然知道能让季行“落榜”，肯定是有什么“实锤”，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也不便多去打听，万一自己再有什么把柄，落人之手。

六

平淡的生活，继续着。华总升级成了华行，顺风顺水。被贬的季行，不亏是见过大风大浪，淡然接任了一个自愿退休的老行长出任了比原来低半级的某支行负责人。史行长在董事会和管理层一致同意下，接过了奋行的“帅印”，自此把持全行的人事与财务大权。

走出去的奋行长，在朋友圈中，更新了一条状态：江湖再见。

但，这是说再见了，还是，下回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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