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已不只是时光

上周四，我心情还不错。知道儿子可能生病，我提前联系妻弟陪妻子早早送孩子前往银川看病。我还要留下来等待干部考察组对我的选调考察。

彼时，我真的心情甚好，以为又一个华丽转身到来了。27岁任地级市检察院控申处副处长，31岁任反贪局副局长，33岁任市级纪委监委审查调查室负责人，这些履历确实给予了我自信。不出所料，我很快会选调到上级纪委监委工作，这让很多与我同龄的人羡慕。从我自己而言，我都能感觉很多人对我的羡慕，他们也许真的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作为一个贫苦农民的儿子，一个重庆忠县山区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到如今，我确实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从未懈怠。一直以来，我也坚持做正能量的自己，相信只要我们去认真对待工作和生活，一定会收获好运。我也经常跟比我年轻的朋友讲，一定要保持正能量，心里一定要正，克制邪的东西。我总是有很多职场、人生的大道理讲给别人，貌似从结果而言，我是可以去吹一些牛皮的。

而今，短短一周，人生巨变。说实话，此刻看着暂时安静睡去的儿子，我还有些恍惚。连日来，我的眼泪已流干，现在已哭不出来。不像前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宾馆，去给孩子收拾衣物，拿上他的小衣物，我便无法自控地嚎啕大哭起来。感到很委屈，何以人间有如此的悲剧，又为何就降临到了我的身上。而此刻的自己，不过时不时自言自语:“没得办法”。

真的是没办法，孩子先天性胆道闭锁，葛西手术已做。已经回不到昨天早晨进手术台前的时光，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他刚出生那天的时光。他已经是一个残缺的人，没有胆管胆囊，现在需要进一步观察。如果幸运，他能等来在2岁前肝移植的时间，可是我还没做好准备，经济准备、精神准备都还没有。如果更加幸运，他短期内不用做肝移植手术，听说能长到成年。

痛苦？恐惧？担忧？坚持？放弃？忍着？加油？杀了他？给他肝移植？替代他？勇敢？坚强？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语。可当我决定开始日更的那天，不是对写作信心满满吗？

亲属朋友时有电话打来关心问候，我也开始疲于应付。我明白没有人替代得了我的感受，就像我看着儿子疼痛扭曲的表情时，我知道自己无法替代他一样，纵然我想自己能替代他，但是不行。我现在体会到什么叫肝肠寸断了，肚子里的所有一切感觉都碎掉了，无一处不在隐隐作痛。但是，却无法表达，也无法被理解。没得办法，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的人生已经偏离了方向，只是我还不知道上天是为了把我引向何方。我也搞不清楚为何遭遇此疾病，二胎生下儿子的喜悦持续仅一个多月。更加搞不懂的是，黄疸不退居然能要一个婴儿的性命，这种疾病的原因医学也解释不了。我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人类永远不可能知道。因此，我们能做的是，不要愚蠢到老是问为什么，只能默默去承受。

此时，我的心情无法描述。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知道怨天尤人没用，但所有那些劝人理智的话却让人发疯。我也知道必须去面对，可是面对的路该怎么走，有谁能告诉我。我已不敢祈求回到原本的生活，努力前行，让人羡慕。只求生活不压垮我，还能有一些尊严让我去坚强。

都说人生要往长远了看，我也曾劝告他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是，当下而言，越长远的事越不敢去想，一想就头疼。但愿孩子能顺利度过观察期，下一步要不要肝移植，肝移植后能长到多少岁，这些问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不知道现在对他的医治是为他好，还是放弃是对他好，毕竟人生不是残缺地活下来那么简单。

读《活着》的时候，我们总是被余华说的人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以外的其他任何东西而活着而感动。可是，我觉得要加上一个定语，健康地活着，而不是仅仅维系生命的苟延残喘。这便是我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有谁能告诉我答案？我知道没有人，只能靠自己低头去负重前行，尽量什么都不要想，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一周的经历，永生难忘。喜怒哀乐，通通尝遍。回不去的已不只是时光，还有那原本以为无聊的风平浪静的生活。我才发现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也因此，我要学会不因为失去了它们，而觉得回到生活中去无法抬头，自尊心越强的人越是容易被自己的自尊心打倒。

愿所有知道我名字和不知道我名字的人，都能够拥有健康的生活，都能够心平气和地珍惜自我的平凡，都能够明白除了健康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