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幸福如指间流沙3
“从她十岁开始,本就稀有的幸福于她而言,更似那手中流沙,张开来、有风吹走。握起来,又会从指缝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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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一刻,湖滨别墅客厅里~
端着水杯伫立良久的女孩儿、忍不住开口打断那个拿着吹风机专心做“理发师”的男人:“我说帅哥,你是不是有点儿太惯着她了?再这样下去,她要被你养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嘘!”穆轻寒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眼立在厨房门口的陈晨、伸出一只手指做了个噤声动作,轻声淡笑道:“真要那样也不错。我就把她当小女孩儿养着,一辈子无忧无虑多好。”
我靠!真要那样就成傻子了,陈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穆轻寒看着她无语的表情,好笑的说到:“我开玩笑的,阿暖那么聪明,我怎么舍得将她养残了?今天不过是累坏了,直接睡了。可这一身汗,不洗洗容易生病。”
呵呵!陈晨斜眼瞥了瞥温思睿锁骨间若隐若现的几处嫣红、心中暗道:她玩儿了一天回来,还被您老人家一通折腾,不累才怪了。
不过,这话也就想想,没好意思说出来。
“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穆轻寒伸手撩开浮在温思睿脸上的发丝,压着声音轻轻问道。
“放心,正常情况下,她只要睡着了,除非杀人放火遭抢劫,否则一般的动静吵不醒的。”陈晨晃了晃手里的水杯,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怀中人的样子,不由得吐槽到。
说话间、忍不住探头瞅了瞅穆轻寒怀里的女孩儿,睡得很沉。那张恬静的睡颜沐浴在如云的青丝中、仿若剥了壳的鸡蛋,嫩白细滑,一看就手感极佳。
老天真是偏心,长的好看就算了,皮肤还这么好。素面朝天都能让人心中荡起涟漪,简直作孽。陈晨心里不忿的嘀咕着。
“也是。”穆轻寒像是深有同感似的,伸手触了触女孩儿白皙的脸庞,感慨道:“阿暖,她的心思一向简单纯净,没什么纷扰思绪,所以睡眠一直很好。除了当初她小姨和君竹……”
说到这里,他蓦然顿住了,忐忑的抬头看了陈晨一眼,见她表情没什么变化、才又低声道:“也就那段时日吧。睡得不踏实,总是做噩梦。好在后来也都过去了。”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苦闷神色,陈晨不由得想起了舒雨轩心中的那些猜测。再看看躺在他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孩儿,本就沉闷的心情再次被阴云侵扰,变得愈加黑暗,仿佛永无放晴之日。
“阿暖说、你们昨天吵架了?她今天念叨了一天,说你肯定在生她的气,所以才不跟她一起去玩的。”就在陈晨怅然神伤的时候,穆轻寒那个温和清润的声音于静谧的空间里淡淡响起。
陈晨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下情绪,将水杯凑到嘴边,浅浅的喝了两口,然后抱在胸前,对着那个拿着楠木梳子、给温思睿梳理秀发的男人略带苦涩的说到:“也算不上吵架,只不过意见不合,拌了几句嘴而已。我不出去,是因为这两天没休息好,怕影响你们玩耍的兴致。而且昨日里,卓青阮说的话太过惊人,别说是我,就连思睿,很多事情也是第一次听说。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消耗她说的这些往事。再说,你们俩相亲相爱的,带我一电灯泡算啥。我还是知趣儿点、家里蹲吧。”
“哎!你们两个…阿暖、她也是担心你。还有你跟阿烨,你们…”。穆轻寒磕磕绊绊的说了几句词不达意的话后,索性苦笑着摇摇头放弃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晨转了转手中的水杯、将杯身上接吻鱼的图案对着自己后,看着他认真道:“你想说思睿是心疼我为我好,才会劝我离开对不对?还有卓青阮,她不惜自揭疮疤,也要拉我上岸,无非就是因为韩清烨不爱我,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他都不会爱我,所以我不应该在他身上消耗青春。可是我不在乎。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他爱不爱我无所谓,只要我爱他就够了。我不是那种恬不知耻的女人,他有卓青阮我知道,可她不爱他也不在乎他,既然如此,我的存在也就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那我为什么不能自私点,给自己留个念想?他来找我我就陪着他,他不来我也不会纠缠。就当是一场豪赌,我拿我整个人生下注,赌他有一天累了乏了、心灰意冷了,会放弃卓青阮转而想到我的好。我不是你也不是卓青阮,我承认我对他的了解不及你们深,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换来一丝希望,但我还是想赌一把。”
“………”
“陈晨,阿烨他…你这样只怕…!”良久,穆轻寒才从陈晨那一番话里回过神来,想说点什么,又觉着都是些无用的话,干脆再次苦笑着放弃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他倏然间想到了这句话、默默的喟叹着:爱情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无踪无影,却能让一个又一个俗世之人为之疯狂,纵然遍体鳞伤也甘之如饴。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第一眼看见他,心就动了。后来那日他醉酒抱着我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压抑抽泣,没来由的,心就一阵抽痛。再后来的一切,不过都是随心而已。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这么做很傻,甚至可以说蠢。可在感情的世界里,谁又比谁聪明呢?韩清烨,他就聪明嘛?他明明知道,自己当年做的那些事,无论事出何因,都让他和卓青阮之间再无可能,可他依然不肯放手。还有你,穆轻寒…”
说到这里,她倏然抬起头,眼眸深沉的盯着他说道:“当年,思睿也不爱你。你放弃了吗?并没有。非但如此,你还趁火打劫,在舒雨轩遇难的时候,以此胁迫、才让思睿委身于你。这种做法不仅不聪明还很卑鄙,可你还不是做了?”
“陈晨,我们现在在说你和阿烨的事!”穆轻寒不知她怎会突然提到当年之事,亦不知她对此事了解多少。只是看着她嘲弄谴责的眼神,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恐慌,不觉语气也就冷了下来。
呵!呵!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神色,陈晨不觉暗自耻笑两声,心道:这是心虚的表现嘛?所谓恼羞成怒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穆轻寒,”静默片刻后,陈晨再次开口道:“其实我们方才聊的这些、可算交浅言深了。虽说你是阿烨的好兄弟,亦是思睿最亲近的人,但我们之间其实没有太多交集。我说的这些又涉及男女间的隐秘,你是个男人,再怎样,我也不该对你说。只不过,话题聊到了这里,我也就不吐不快。况且,因着思睿的原因,你也是真心为我好,我不是不领情的人。再者、我也确实需要个倾听者来疏解下心里的苦闷,你刚好合适。思睿太过感性,又万事以我为先,她是不会赞同我的做法的。我也不想因此再与她发生争执,所以不便与她详说。不过……”
说到这里,她有意无意的停住了,片刻后,果然听见穆轻寒略感诧异的轻声问道:“陈晨,你究竟想说什么?”
“穆轻寒,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思睿的事情?”片刻后,陈晨终是直接问了出来:“你当年为了得到她,有没有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既然都交浅言深了,我也就不在乎是否失礼,为了思睿,做个插手别人私事的多事者,也无所谓。况且,思睿她不是别人,她与我不是手足胜似手足。我从8岁认识她,到如今,十四年了,她是我生命中除了我爸妈,最重要的人。”陈晨缓缓补充到。
“阿暖说,你们是一年级下学期认识的?”穆轻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心情复杂的插开话题、问出一句貌似无关紧要的话。
“嗯!”陈晨似是没意识到他的“缓兵之计”,顺着他的问题忆起了一些经年往事。
“我们小的时候,青夷还没有现在那么大。整个小城只有夷山路小学师资力量最为雄厚、学校设施也相对齐全。我爸妈为了让我尽可能受到好的教育,托了关系将我插到了思睿她们班。那个时候,小城还没有公交车,我家在青夷西边的一个小镇上,离学校很远。我妈为了我上学方便,就打算在学校附近租间房子,刚巧就找到了雨轩他们家。”
说到这里,陈晨觉着站久了,腿有点乏,索性踱到沙发边,坐在穆轻寒对面,将水杯搁到茶几上,接着道:“那个时候,舒伯伯、也就是雨轩的爸爸在山西矿场上工作,很少回家。他们家那个有着东西厢房的大院里,最初只有舒奶奶和雨轩两个人。后来思睿的妈妈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广东北上,经这边的同学引荐,进了呼市在青夷的一家奶制品分厂做业务助理。其实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呼市找到更好的工作。但当时思睿才五岁,为了方便带她,就只能暂时屈居在那个小厂,毕竟业务少,工作轻松,没有多余的应酬,能够陪伴思睿的时间也就多。但是那个厂的职工宿舍都是上下铺,像大学寝室那种,思睿妈妈带着孩子不方便,只能在外面租房住。后来经同事介绍,就找到了舒奶奶他们那里。那个同事跟舒奶奶他们在一个巷子里,知道家里常年只有祖孙两人,关系简单,很适合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居住。”
“再后来,”陈晨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看着专注聆听的穆轻寒继续道:“也就是我们搬进去的那一年,思睿妈妈因工作出色,被调到呼市总部任职。那个时候,思睿已经八岁了,在舒家大院里生活了三年,漂亮又聪明,舒奶奶特别喜欢她,几乎把她当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疼着。雨轩更不用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她。可以说,在那个情感最为纯真的年月里,舒雨轩把他全部的热情都倾注在了思睿身上。即便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恨不能撘一部天梯一点点爬上去为她摘下来,哪怕稍有不慎就会摔个粉身碎骨,也毫不犹豫。”
说到这里,陈晨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穆轻寒,果然见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下惘然,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接下去:“所以思睿妈妈调遣通知下来的时候,她稍微犹豫了下,就答应了。一来,舒奶奶答应她会照顾好思睿,免了她的后顾之忧。二来,去了总部,工资会高许多,毕竟思睿一天天长大,所需开销也越来越多。青夷虽说是小城,但该有的一些兴趣班还是有的。思睿妈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所以对于女儿的培养很舍得花钱。但凡她喜欢的,像古筝、竖笛、还有民族舞以及书法绘画这些,她小时候都学过一些。尤其是民族舞、她当年跳的特别好。只可惜后来都荒废了。”
说到这里,她又默默的叹了口气。
“是因为她母亲去世所以中断了吗?”穆轻寒听到这里、轻轻的插了一句。
陈晨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询问,先前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怔了下,才应道:“嗯。因为她母亲去世后,思睿就成了孤女。舒奶奶虽然疼她,可毕竟年纪大了。况且没有血缘关系,一直养在家里也名不正言不顺。雨轩的妈妈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他父亲一直孤身一人,且常年在外。所以即便想收养,舒家也不符合条件。无奈,只能让思睿的小姨将她接去滨港。”
说到这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才又接下去:“你知道,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向来以成绩为主,并不太注重兴趣发展。而且温老师夫妻都是普通教师职工,家里条件也就一般,又带着两个孩子,温老师就是再疼思睿,也要量力而行。而且据思睿所说,她母亲在世时,虽然跟她小姨一直有联系,但却从未告知她们的具体地址,至于是什么原因,思睿没说,我也不清楚。所以,她小姨并不知道思睿以前的教育情况。而思睿向来懂事,自不会提额外要求,给她小姨增添负担。”
“那后来呢?阿暖她母亲去呼市工作以后,你搬去舒家大院之后呢?”穆轻寒看着再次停下来喝水的陈晨,又把话题带回了前面。
“那之后,思睿就很少能见到她妈妈了,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甚至更少。因为总部业务多、工作忙,有时候还要出差。不过只要有空,她就会回来。每次都会给思睿和雨轩带好多东西,走的时候再把足够多的生活费留给舒奶奶。可以说,那个时候的思睿可算是衣食无忧的。她妈妈赚的钱,在你们眼里,也许并没有多少。可在当时没有车贷房贷这些额外负债的情况下,单单养一个女儿,还是可以做到富养的。可即便如此,思睿也并不开心。倒不是说她贪心,只不过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最好的生活莫过于父母的陪伴。思睿命苦,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唯一的母亲为了生活也不能时时伴她左右。她从小就懂事,能够体谅母亲的苦心,但心中还是免不了难过。而且思睿似乎是受她母亲影响,身上从小就有种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所以在学校本就不太招同学喜欢。而且你知道,小孩子有时候是很残忍的。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坏,只不过很多童言稚语说来无心,可听来就很伤人。比如每逢节假日过后,很多小朋友都会炫耀爸爸妈妈又带他们去了哪个游乐场玩或者哪个城市旅游,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有互相攀比父母宠爱的,也有彼此抱怨父母管太多太烦的,好不热闹。每当这个时候,思睿都会默默走开。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题里,无论是父母的宠爱还是枷锁,对她来说都是奢望。为了避免伤心,就只能把自己圈起来,阻止外界的声音飘进来,伤到自己。久而久之,大家看她如此不合群,就更不喜欢她了。她在班里,基本就被孤立了起来。好在,那个时候,一直有雨轩陪着她……”
说到这里,陈晨又习惯性的抬起头看了看穆轻寒,才又接着道:“雨轩比我们大三岁,我插班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四年级了。两个年级离得远,白天在学校基本见不到。但每天放学,他都会雷打不动的在学校门口,等思睿放学一起回家。后来我去了之后,我们就三个人一起。那段日子,算是最平和快乐甚至可以称之为幸福的一段时光。”
说了太多话,陈晨觉着口干,又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再次抬眼看了看穆轻寒紧锁的眉峰、和沉默的面孔,缓缓的接下去道:“我还记得,搬去舒家大院那天,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因为我爸那时在呼市工作,他只有六日两天有空,所以周六把东西收拾了下,周日一早将我们送过来安顿好,就带我去游乐场玩了一天,送我回去的时候已近傍晚。刚走到院儿门口,就听到有人再吹竖笛、似乎还有歌声,是一首很好听的歌曲,我后来查了下、是容祖儿的“小小”。我赶紧跑进去,就看到思睿穿着一身粉白色的春秋款刺绣连衣裙隐在院儿里那棵刚吐出花骨朵的银杏树上,手里拿着竖笛在吹奏。另外一根粗壮的树干上,雨轩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斜倚着树杈轻声哼唱着,捏在手里的一枝银杏随着他的歌声有节奏的摇摆着。当时那副场景,氤氲在落日的余晖中,如同香港文艺片里的经典画面,美的动人心魄。也就在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的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他们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守护这份美好。我相信,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内心是向往至真至善至美的。而那时的思睿和雨轩身上就难得的集合了这些特质。”
“从那以后,你们三人就一直在一起是吗?那后来呢?阿暖说她母亲是意外去世,怎么个意外?还有她离开以后呢?我记得阿暖说你是比舒雨轩提前一年去的滨港?”穆轻寒在陈晨再次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轻轻的插了一句。
“嗯。”陈晨放下水杯后,看到穆轻寒将先前搁在沙发靠背上的薄毯盖在了温思睿身上,遂示意他可以先送她回屋。谁知对方摇了摇头,轻抚着怀里女孩儿的脸庞,轻声道:“先不用,有她在怀里,我心里踏实。”
我靠!要不要这么腻歪啊?陈晨忍不住又想爆粗口。
穆轻寒看着她嫌弃无奈的表情也不在意,只是抬了太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陈晨看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言,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如果说最初,我只是单纯的被思睿和雨轩的美好吸引。那熟识之后,就是被思睿身上那股韧劲儿所折服……”
“怎么说呢?就是…对,不是有那么首诗嘛: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思睿,就是那野火过后、再次重生的劲草。至于舒雨轩,大概就是那股让劲草重生的春风。”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陈晨这个貌似不太恰当、却又挑不出错的比喻,让穆轻寒心里猛地一沉,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了颤音,哑声问道。
“哎!后来那些事,怎么说呢,”陈晨看了看他有点泛白的脸色,缓缓道:“以前曾听人说,幸福如同指间沙,抓的越紧,流的越快。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但于思睿而言,她的幸福,却是如此。从她十岁开始,本就稀有的幸福于她而言,更似那手中流沙,张开来、有风吹走。握起来,又会从指缝溜走。仿若前生孽根深种,今世要受九九八一难来才能洗净前缘似的,糟心事一波接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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