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你放心，爱军弟这辈子我和莲养他。我有的是力气，一准不让他跟着受苦。说完这些话，马森觉得浑身的血液倒流到脸上，然后又刷的泻下来，一种憋闷后的短暂轻松和惴惴不安，立在那里等着宣判。
你养他？
你能给我们老杨家续后吗？
杨婶端着簸箕头也不抬撵鸡似的将马森赶出门外，转身跟姑娘说:“莲呐，娘不是非得逼你，咱女人这一辈子得认命，再说了你弟这辈子单着，叫我死了咋有个脸见你嗲？”
本就心里翻江倒海的莲，低着头坐在炕沿边狠劲的呐鞋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往下砸，落在麻线上，模糊了眼潮湿了线，她就不要命的将线绕在手面上勒，一道道的红印子，像极了她这二十年来命运“馈赠”的每一个坎。
说起爹和弟，她心里像乱刀戳，要不是她六岁那年非得馋地瓜，家里穷的靠撸树叶充饥，豁出去的老杨偷偷潜入小队的地瓜窖，二氧化碳中毒，从此与她们娘三阴阳相隔，母亲照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往死里打，打完了抱着嚎啕大哭，两个孩子惊恐的哭声震撼了鲁西北地区这个小村的鸡狗鹅鸭、一草一木。
从此，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认命的活着，寡妇门前是非多，莲从小除了粘贴了娘的勤苦，还复制了她的不苟言笑，但是她对马森笑，一笑倾城的那种，一脸的菜色也掩饰不住她青春少女的美。
娘不是看不懂她对马家大儿子的眼神，常旁敲侧击的说给她听：“闺女大了，别在外人嘴里绕下闲话，好说不好听！”每每此时，她不是装听不见，将泛起红晕的脸扭向一边，就是用低的几乎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又胡说啥呢娘？”
住在前邻一墙之隔的马家，那是一等一的好人家，两个儿子出挑的像画上的明星，随爹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阔脸高鼻梁，浓眉大眼，熠熠生辉，母亲皮肤白皙，性格柔和，她是特殊年代地主家的掌上明珠。
孤儿寡母，这十几年来多亏了马家的鼎力相助，每到春播秋收马父总是想法腾出点时间来用牛车帮她们收的收种的种，给娘俩省出不少的人力。以至于儿子出那么大事，她都没有自乱阵脚，强撤瞎拉，关联马家。她是个拎的清的女人，她知道马家有恩于她。可她也是个受封建思想蒙蔽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
莲最近胆子大了，从上次看完村里的电影之后，她就隔三差五的依去小姐妹家借鞋样子为由晚上出去，娘觉得亏欠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不再盘三问四，村后边土坝上第五棵柳树下是她和马森这段时间商量事的地方。
其实莲想，在她选择马森和满足娘给弟换媳妇这件事上，她肯定是委屈自己，弟弟发疯似的斥责娘，扔掉了拐杖说死也不同意，“跟姐有什么关系呢？那就是一场意外，去学校的路风雨无阻，她背了我八年，自己却一天也没捞着进过课堂。”
有一种人，习惯善良到卑微，注定命运的悲苦。
就像莲常觉得自己剥夺了弟弟的父爱，增添了母亲的劳苦，把这个家拖向了深渊，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自己有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却毁了弟弟，要不是自己下决心在家自学，去找马森借作业，疏于照顾的弟弟才被倒塌的土墙砸掉了一条腿。土里刨食的农村，这相当于葬送了一个男孩子的未来，老杨家能娶上儿媳妇，难于上青天！
深秋的晚上，星稀月朗，不知名的虫儿在身边啾啾叫，两个人短暂的沉默之后，莲咬紧下唇怯怯的说：“哥，你要了我吧！”她望着马森皱起的眉头，缓缓的解开了自己上衣一排排的纽扣，这是一张多么清纯干净的脸，马森捧在手里，像是一颗夜明珠照亮了他的全部，他把唇印在了她忽闪的大眼睛长睫毛上，轻轻的碰了一下她娇艳欲滴的唇，然后放在胸前紧紧的抱住了她！
九岁那年她就爱上了隔壁的这个大哥哥，他常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多抄一份，捎给上不起学的她；也常把自己新买的橡皮割一块留给她；而她回馈的是下地带回来的野葡萄、野香瓜、野酸枣，他都吃的那样回味无穷！雨雪的天气，都是他替她背弟弟，她替他俩撑伞，调皮的小男孩起哄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乱画“马森的媳妇叫杨爱莲”，谁念他逮住就打，但是心里却有股暖流，别样的感觉！
“鬼”，马森说。吓的莲不由自主的尖叫一声，“哪儿呢？”“吓你呢！”他哈哈笑顺手用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接着说:“我马森的女人，必须锣鼓喧天明媒正娶，抱到炕上，咋能委屈她呢？”说完头也不抬的轻轻给她系好扣子，一只手搭在莲的肩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土坎上！
“前天马林来信了，他说从部队考进军事大学后，视野开拓了不少呢，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只要肯动脑子学习不愁过不上好日子，我合计着说服婶带爱军弟出去学门手艺，有本事了，还愁成不了家？咱俩的事你别怕，我去和婶说。”夜的静缠着丝丝的冷，听着马森的话莲下意识的向他身上靠了靠，也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如果有来生，多少人想为自己活一次，撇开世俗的眼睛，卸下自制的枷锁，不去做别人和自己的救世主，任性的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那个潮湿、闷热、心慌、狂躁的下午折磨了马森三年。
那天他抱着她从玉米地往家的方向走，乌黑的头发在他的臂弯里形成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汹涌咆哮，他抱的那样紧想把她再捂热，脚步是那样的沉，每一步抬起落下两个人都像笼罩在尘土里，他只想问苍天这是为什么？她在忘川路上也一定有数不尽的不舍！
三年来他不断的把自己灌醉，奸杀案凶手被执行的那天他烂醉如泥！
“爱军摩托维修部”开业了，他如释负重。
“孩子啊，你们有缘无分，我这些年泪也流干了眼也哭瞎了，日子不还得过下去，听杨婶话，再往前迈一步。”同样座在一旁的马家夫妇，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邻村的姑娘嫁过来，一年后喜填千金，小两口虽算不上多么黏腻，却也相敬如宾！
有些痛注定别人无法感同身受，就像他可能始终就没有走出来！
一个闷热到今人窒息的午后，知了猴在树上憋足了劲的吼，各家的狗热的伸出长长的舌头蹲在门口，劳累一上午的人们，这时候躺在床上，闭着眼懒洋洋的摇着蒲扇午休！
马森走了，用一瓶农药！
撇下六个月的女儿叶，无辜的妻子，年迈的父母和其他许多人……
多年以后的某个晚上，杨爱军搂着老婆说:“我心里有个事一直想和你商量，又怕提起来给你添堵！”片刻的沉默之后，女人说:“我知道你经常做梦，知女莫若母，叶是个好孩子，她会同意的。”
墓碑上刻着:夫 马森，妻 杨爱莲 之墓。
小一辈的在前边一字排开，马叶，山大的高材生留校任教，堂弟马堃省报记者，胞兄妹杨达芳杨达凯高中生在读。
他们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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