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5日，农历十月十一。
回老家后每年的农历这天，我都会陪在一个人的身边，今天更不例外。
因为农历这天，是爷爷生日，而今年，他八十岁了。
1.
前几日，因女儿生病带她去医院检查，而在门诊排队挂号的时候，一幕既感动又心酸地场景夺走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对年老色衰、背部微弓、走路蹒跚的老夫妇，目测他们就算没有八十岁，那估摸着也应该都有七十好几了。
通过我的观察，生病的是女老伴，因为男老伴一直缓慢且细心地搀扶着她，他们的步调虽慢但却非常默契地保持着一致。
他们一直在细声细语的交流着什么，具体我不得而知，只感觉那副耳鬓厮磨地样子，令人向往。
我一直注视着他们慢慢模糊在我视线里的瘦弱的背影，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想，不管女老伴病情如何，亦无论女老伴还需要男老伴搀扶多久、照顾多久，他都不会弃她于不顾。
但是你说，倘若已过古来稀的你，身旁空无一人，你会觉得凄凉吗？
2.
我清晰地记得，奶奶葬礼结束的那天上午，爷爷一个人呆坐在角落的一端沉默着。
我悄悄地走向他老人家，紧挨着他坐下，我始终不知道开口说什么，于是只能陪他呆坐着、沉默着。
不记得过了多久，爷爷终于开口。
他用需要凑近他嘴唇才能听清的音调对我说：“虽然你奶奶是个需要我照顾的病人，而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你奶奶走了，我可以轻松自在了。可是，我宁愿她还在。她在，我就还有盼头，她在，我身边就还有个活生生的人，只要她在。何况，照顾她那么久，我也习惯了。”
忽然间，我才意识到，我对他的心疼是多么苍白无力，在他与自己的爱人阴阳两隔面前。而他老人家要的，是我作为一个孙女无法给予的。
奶奶去世的时候，爷爷66岁，如今，他老人家80岁了。
这十几年里的头几年，他在两个儿子家轮番住着。后来，他说觉得一个人住清静、自在，即使儿女子孙们百般反对，他也还是固执要另起炉灶，过自己一个人洗衣做饭的生活。
我无法揣测出，他是否真的觉得一个人的晚年是种享受，我也猜不到，他的心里究竟有多孤单。
由于那几年我一直在外地工作，以至于我并不太清楚他的生活状况，只是偶尔会在给他打电话时，了解到一些无足轻重的琐事。
我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说，他知道。他会好好照顾自己，因为，他不想成为晚辈们的累赘。
听他老人家那么说，我像是听到了一种无奈又无助的自我讽刺。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照顾您都是应该的，您的一生，几乎都奉献给了我们。我们对您该有的照顾与您对我们的奉献，有着无法企及的差距。
爷爷笑笑，不再做声。
3.
2012年端午，我回到家乡工作。
返乡后，我时刻提醒自己，有空就多去看望爷爷他老人家，可惜，总因为懒惰和自己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一拖再拖。
但只要我去了，即使这次看望与上次已相隔数周、甚至数月，老人家对我不会表露出半点责怪。
他始终用最慈祥最亲切的笑容温暖我。
就像，我上初中后，每次放假下乡时他见到我那样。他会喜笑颜开地喊我的昵称，会忙着弄我爱吃的饭菜，偶尔也会皱着眉头半呵斥地说“你又跑乡下来干什么？不要读书了吗？”。
如今，我是害怕去看望的。
因为每次走进他那黑暗且潮湿的房子，我都能感觉到他一个人独守一间屋的孤寂。
那种孤寂，是无论多么安然无恙的微笑都掩盖不了的，而这种孤寂，也远超他从儿女子孙那里获得的陪伴与关心。
我是想多去陪陪他老人家的，跟他说说话，听他聊人生，还有他想回首的每段岁月。
可是，我害怕看到他独处的情形，害怕见到他孑然一人的落寞，害怕他拖着越来越缓慢的步伐在我眼前来回，更害怕面对与他交流时自己嗓门越来越大的场景。
我还会不安，这种不安，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
4.
老有所依的那个依靠，如果能是那个曾与自己携手同行、风雨兼程大半辈子的人，该是件何其幸运的事？
奈何每个人的生命去留有序，总会有一个人要先走。因此，我们又只能默然接受所有的苍茫与凄凉，欣然接受所有的人事已非。
这个道理，爷爷绝对比我领悟得透彻，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懂，他什么都懂。
在这八十大寿的夜晚，我愿他老人家在看尽一切世态炎凉后，内心依然有暖意不停地流动。如今晚，如昨夜，如他所有想要回首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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