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野莽画像
小说是语言的狂欢！这话适用于作家野莽。野莽的小说往往从人们最习以为常的生活片段入手，营造一场似真非真，戏谑辛辣的语言盛宴。野莽新近创作的短篇小说《矛戳豕尻五世》就是一场给文字赋予生命的语言狂欢，作者仿佛疱丁解牛，手执利刃，如入无往之境，一股酣畅淋漓之势从字里行间喷涌而出。汉字在野莽的笔下就像五线谱上的一个个音符，奔跑着，跳跃着来到读者面前，读者跟着音符走，渐渐地，呼吸急促，惊得张大了嘴巴，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
然而，野莽的这篇题为《矛戳豕尻五世》的小说又不止是语言的狂欢，嬉笑怒骂隐藏在戏谑与讽喻之中，不动声色又淋漓尽致，阅读的过程，就像在翻阅历史，作者明明写的是一个屠夫与一头猪，你却能从那个屠夫的身上看到某些历史人物的影子，就连那头被杀的猪，也是某一类历史人物的隐喻。
好小说一定耐读，让读者忍俊不禁想捧腹大笑，或咬牙切齿，或泪流满面……《矛戳豕尻五世》就是一篇介于让读者想捧腹大笑又咬牙切齿之间的小说。都什么年代了，赵戊生杀猪还要用一根长矛？！且慢，听作者细细道来，赵戊生出身于屠夫世家，作为赵家杀猪的第五代传人，赵戊生牢记祖宗的训导，他们杀猪的方法别具一格，不是把猪一刀捅死，而是把长矛从猪的屁股里捅进去，让猪慢慢疼死，这好比给猪判了死刑，不是立即枪毙，也不是一刀砍头，而是在猪看不清的时候把长矛从后面捅进去，给猪施以绞刑——这显然是刑罚里面最歹毒的，让死者最难以忍受的。果然，这种被赵家视为独创的杀猪方法在另外一个屠夫的妻子与丈母娘看来也实在歹毒，让猪不能速死，让观看的人不能忍受。对于任人宰割的猪，怎么死都是死，当然力求速死。但杀了无数头猪的赵家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们不仅要让猪死，还要让猪不得好死。这得是多么歹毒的心肠呀！
没有对这种细节做精彩的描述就无法体现赵家的歹毒。为此，作者安排了另外一个屠夫童有夏，他也是杀过无数头猪的熟手，最终却被一头猪给杀了！小说由此引出了那头能把屠夫杀掉的猪。一头猪能把屠夫杀了，必然不同寻常。为此，小说设计了这样的情节，那头嘴里长了獠牙、力大无比的猪来头不寻常——它是一头野猪的种，它不像圈养的猪那么听话，它具有叛逆精神，它要改写猪被人杀的历史，它在屠夫的尖刀捅过来时奋起反抗，咬断了屠夫的脖子，把屠夫童有夏送上了西天。
一头猪即使把杀猪的屠夫杀了，仍然逃不脱被杀的命运。这时候，赵戊生就出场了。他满以为只要把那头猪绑起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还可以避免猪用獠牙咬伤自己。就在他打着如意算盘，既要杀了这头长了獠牙的猪，还要赢得寡妇李小娥的青睐时，却被猪“以子之矛还子之盾”给杀了。那头束手就擒的猪在赵戊生把长矛捅进它的肚子让它撕心裂肺的时候，它竟然挣脱了捆绑它的绳子，带着那根扎进体内的矛尖逃了出去。当然，即使逃出去，那头猪也免不了一死，但它至少在死前做了反抗与挣扎。杀猪不成反而被猪夺去了杀猪的工具，赵戊生羞愤交加，循着路上的血迹前去，想找到他认为已经疼死的猪，拔出扎进猪体内的矛尖，顺便把那头死猪带回去挽回一点损失。
这一次，赵戊生的如意算盘又错打了。当他怀着三分好奇七分歹毒之心追到血迹所止处，竟然是村里的学校，给他教过书，起了名字“矛戳豕尻五世”的古先生不在学校，教室的黑板上却留着古先生写的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以子之矛”，黑板的前方，坐着那头伤痕累累的猪——写到这里，作者一定被一种神圣的意念控制了思想，他要赋予那头猪智者的灵魂与勇士的意志力。“它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如果不是一身黑毛，一张长嘴，猛一眼还会当它是面壁修炼的和尚，或是蓄精养锐的武林高手。”与那头得道的猪相比，赵戊生仍是一介屠夫，他想的是猪肯定疼死了，他可以从猪嘴里拔出矛尖，以后继续从事杀猪的营生。几乎石化了的猪在赵戊生把手伸进它的嘴里后突然动了，“以子之矛还子之盾”，它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把矛尖捅进了赵戊生的屁眼儿。
故事的结局是猪和杀猪的屠夫都死了。杀猪世家的第五代传人赵戊生还没有结婚，他的死宣告了一个屠夫时代的结束。
小说中的赵家与猪是野莽创造的两个艺术形象。赵家让人不由得想到鲁迅笔下的赵家。赵戊生不仅是一个继承老祖宗杀猪手艺的屠夫，还是一个把这种落后技艺当资本炫耀的愚夫。小说写到，赵家杀猪的长矛据说是三国时蜀国五虎上将常山赵子龙在长坂坡使过的，这种冷兵器在三国时期也许是先进武器，但放到21世纪用来杀猪，不仅显得残忍，而且大大落伍。问题的症结是，赵家意识不到他们的工具与方法落伍了，还把这种所谓的传统当成圭臬。那么，赵戊生代表的赵家指的是哪些人，不言而喻。小说中的古先生是赵戊生的小学老师，也是把屠夫赵戊生的命运一眼看穿的预言家。小说里的那头敢于反抗屠夫的猪是继奥威尔《动物庄园》里的猪与王小波笔下那头特立独行的猪后又一个典型形象。野莽虽然与王小波启蒙于同一时代，但他亲眼目睹了文化启蒙的夭折，他笔下的猪也是特立独行者，却免不了一死。这是时代给出的答案。
写于2023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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