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月赶写“鸿篇巨制”,不是江郎才尽,而是强弩之末,快要撒手西去。导师似乎心有灵犀,说元旦后再继续写吧。如此,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可不想做“拼命三郎”,不值得。
《水浒传》里有一个石秀,诨名“拼命三郎”。征方腊时,他真的很快就死了。“浪里白条”张顺,一样富有年轻生命的动感与野性,也很快就命丧涌金门,而且死得很惨。在几位以刚烈野性、嫉恶如仇著称的梁山好汉里,最后存活下来、终其天年的人,大约只有武松、阮小七、李俊。“混江龙”李俊本是扬子江船夫,兼贩私盐,商业头脑发达,各路人脉广通,平方腊后,诈病归隐,带领一班好汉下南洋,逃离了昏君与奸臣当道的宋朝,最后成了暹罗国王。如此幸运的人,诚属小概率事件。“活阎罗”阮小七因一时冲动,穿了方腊的龙袍,被人告黑状,不得不回到石碣村,重新做了渔民。武松一路拼杀,最后在乌龙岭混战中,莫名地失去一条膀子,心灰意冷出家,算是因祸得福。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男性形象里,我最喜欢武松(还有贾宝玉,他们一文一武,一柔一刚,可能潜意识里铸造了自我的双重镜像),因此记下祝延平和丁海峰的名字。他是真正的行者,行走在自己人生道路上的人,洒脱不拘,富于动感,不会停留某地。祝延平版里,玉兰无颜再见武松,从鸳鸯楼上跳下来,武松奔跑过去,没有接住,无比悲伤。丁海峰版里,玉兰面对武松的钢刀,凄然喊了他一声哥,他还是横下心,一刀结果了她。他命里没有女人,没有家庭,没有居所,金莲和玉兰都是他的孽缘,先后差点要了他的命。
武松终生唯一的感情寄托,其实是孙二娘,长嫂若母,且热情泼辣。梁山聚义后,在她面前,他放得很开,不会对女人存有戒心。新版电视剧《水浒传》里,征方腊时,安排孙二娘挡住磨盘石,和丈夫一起牺牲,也要救回他的命。他什么都不在乎,唯一的底线就是自己的小命。所以他差点命丧快活林一案,再刚强的汉子也只得委曲求全,屈打成招,目的很简单:自己得活下去。因为武大郎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独苗,他不能早死。游大庆版的电视剧《武松》里,武松与孙二娘更是成了青梅竹马的同门姐弟,处处得到孙二娘的帮助;征方腊时,张青被害,留下孙二娘;武松最后滞留六和塔时,终于追随孙二娘而去。
上了梁山,原先有缘相见相识的人们,或是原先的小聚义、小集团,仍就抱成团,武松照样和施恩、孙二娘等人站在一起。但是很明显,武松对施恩冷淡了许多。实际上,他非常在乎孟州的那一顿水火杖下的屈辱,还有那刺配的金印,可是这些隐藏于心的精神分析,都被古典小说的白描笔法淹没了。石秀、张顺之于杨雄、宋江,还存在主仆之类的东西,有一点报恩的奴性,但是武松没有,他就是他自己,顶天立地。哥哥是他唯一的牵挂,哥哥没了,他在感情归宿上,已经成了孤儿,命中注定是“天伤星”,是“行者”,而且非道非释,不伦不类。宋江要招安,他和花和尚鲁智深跳出来,极力反对,宋江对他们敬畏三分。喜欢闹事的李逵,骨子里不过是一个奴才。阮小七也很硬气,不听宋江的话,但是要知道,他是晁盖的人,只认晁盖,早就不满宋江的第一把交椅。鲁智深年纪大一些,没有武松的率真。
这一对假头陀与假和尚,都是民间传说中最后捉住方腊的英雄,最后都不愿进京领赏,而是一起留在临安六和塔,最后都成了真和尚。鲁智深是假和尚,但行为还在佛家的管辖之内,说立功就立功了,说圆寂就圆寂了。只有武松,属于世俗凡界的人,一个大酒鬼,一个假头陀。所谓头陀,就是在世界上了无牵挂,来去自如。由此可见,假头陀是真行者。但是,他最后独自停留在了六和塔,一个人面对那钱塘江潮的澎湃巨响,终于停歇了行走的脚步。
很多年以后,我到了临安,特地拜访了六和塔,景区历史人物介绍里,没有武松的名字。我知道他没有停歇下来,早已走了,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里不是景阳冈,不是阳谷县,不是十字坡,不是鸳鸯楼,更不是梁山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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