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我上一年级的时侯，患上了皮下腮腺炎，脖子下面肿了一个大疱，疼痛难忍。当时的渭北农村缺医少药，我们村更是如此。没有医疗站，也没有赤脚医生，更进不起乡上的卫生院。
看到我的病情，父亲十分着急，拉着我的手，去邻村找老中医治疗。走进医疗站，只见一个白胡子老汉端坐在药铺。见我父子俩进来，随声问了句：“娃咋啦？”父亲说：“我这娃脖子肿得很厉害，你给娃看看吧！”老中医顺便看了一眼，就怪怨父亲：“娃患的是皮下腮腺炎，都肿过人中了，十分危险，甚至有生命危险，咋才来？这大是咋当的！”又说：“我给娃开付中药，赶快拿回去给娃熬了喝下去，再把椒树底下的土调成泥状，贴到脖子上，一天贴上三四次。”
老中医抓好药，算盘珠子扒啦了一阵，说：“药费两毛钱。”父亲用乞求的语言说：“没拿钱，明天给你行不？”老中医头摇得象拨浪鼓：“我有不认识你，到你亲戚家借去，或者回家把钱拿来再取药”……
没办法，父亲拉着我的手到了姑母家：“姐，娃有重病，抓药需要两毛钱，你先借给我，我过后还！”姑母盘着腿坐在炕上，好长时间没吭声，过了一会，才慢慢地站起来，在箱子前面翻腾。口里不停的唸叨：“姐也没钱。”我都看到姑母箱子里钱了，她硬说没有！在弟弟的乞求下，在侄儿的生死关头，姑母考虑的是钱能否还得起，毫无亲情……当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憎恨的种子。再说父亲，30多岁的刚强汉子、姑母的黑脊背弟弟，二话没说，拉着我的手，低着头离开了姑母家，再次走进药铺。说：“老先生，救娃的命要紧，你就行行好，先把药给我，我回到家马上给你送钱，行不？”老中医看了我一眼，再看看父亲无耐的眼神，终于发了善心，把那付救命药递到父亲手上，连声说：“快去快回”……
回家的路上，父亲低着头，咳声叹气，双手打颤……
也许是我的福大命大，或者是老中医的医术高明，一付中药，一个土办法，我的病很快就好了。但我从此与姑母在感情上产生了鸿沟，而且是不可愈越的鸿沟，不可调合的鸿沟，不可……此后，我30年没进过姑母家大门，她家的门坎太高，进不去，也进不起，更不想进。姑母曾多次给我解释，我只用沉默回答她，用脸上的表情告诉她。
不过，我还得感谢姑母，是她用事实告诉我，穷则思变，穷了让人看不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父亲说不定也能培养出争气的儿子，草根不一定永远是草根……
前不久，我带着弟妹、儿子、儿媳，带着活泼可爱的小孙子，看望已是耄耋之年的姑母，她随手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给小孙子添岁，此时，我突然感觉到心里不舒服，看到我脸色苍白，姑母问我咋啦！我说没什么……
坐在我给儿子买的豪华小车上，还是当年那条路，我想起了当年的情景，当年的黑脊背父亲，如今已不在人世的父亲，一路无语，眼泪到家门口还没擦干……
2019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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