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骑白马的少年死了

那个骑白马的少年，最后还是死去了。

尤记得他刚现身这条街的时候，鲜衣怒马，那刀刻的五官，颀长的身材，惹多少眼波荡漾。始终带着浅浅微笑，勾魂夺魄。

他旁边总有一个少女，从容面庞，不能说漂亮十分，但沉静如水的气质，总与那勾人少年一静一动，相衬成画。

路人猜他们之间的关系。

说是主仆，因为那少女总是侍立一旁。

说是兄妹，可两人眉目缺了大致相似。

说是情侣，似乎没有很多亲昵动作。

路人猜不透。原来他们是年少夫妻，游历四方。

你说那两人没有爱，她提出想要的他从来都满足，他让给她马骑换自己走路她不想要，他也尽量保持着和其他异性的距离。

在少年看来，少女就是他最爱的人。

这条街很长很长，走了他们十年，周围的人都很羡慕他们能相伴一起走这么久。

少年少女似乎都有些变化。

少年脸上隐隐有了须发，看上去成熟了一些，时不时会下马跟少女一起走。他的眼不再寻找四周的花红柳绿，老老实实地呆在路上，呆在少女身上。

少女则更加沉静，有时候站在少年的身边，都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因为她不怎么说话，而少年又能那么轻易地吸引走旁人的目光。

这条街很长很长，人们都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可是有一天，少女突然开口了，她上一次开口还是几年之前吧。

她说，我有点累了，我去旁边那个巷子里休息一下吧。

少年有些错愕，平时的笑容淡去了。第一次又点结巴的问，那那……那你想做什么？

少女笑了，一直没有人看过她的笑容。包括少年自己也很久没有见到过了，以至于他都忘了曾经最吸引他的是她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芙蓉花开，幽香盈盈。众人皆是一惊，哪里来的仙子。

她说，我想试着做风筝。然后她离开了这条街，走进了那条小巷。

少女果真摆了一个风筝摊。

她或许是真的累了。

不想再喜欢什么东西的时候还要说出口。

不想只是一个人骑马，而不是共乘。

也不想眼看着少年蝶飞花间而藏着自己的嫉妒，做一个沉静的好娘子。

不想要接着走在这条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的街上了。她想走自己的路。

少年呆呆地站在巷口，呆呆地看着这个陪他走过十年的女子。她已经不在是那个少女了。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扎风筝，也许是遇到他之前？也许是这很长又很短的十年里？女子双手翻飞上下，片刻间就做出一只燕子，又是一只蝴蝶，又是一只雄鹰……风筝摊周围一下子聚集了很多人，崇拜的看着她。小孩们发出阵阵欢呼，嚷着要买这个要买那个。女子旁边的位置也慢慢被另外的商家占据，瞬间热闹非凡。女子的笑轻易地点亮这里。

少年呆呆的站在巷口，不，这是一条更有活力的新街。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太认识了这个光芒万丈的女子，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进去，可是每每他有这样的念头，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阻拦他。

这条新街扩张的很快，只是迟疑了一下，他好像就看不清女子的风筝摊了。他甚至不知道那还是不是风筝摊，或者已经变成了首饰铺。他不够了解，所以不敢轻易推测。街上周围的人，有的劝他快点走，有的劝他试着走这条新街。他也很想走这条新街，也还想跟女子共骑白马，可就是进不去。

少年画地为牢，路口一坐很多年。青须变成了白发，骏马成了白骨。他曾经眼里明亮如星辰的光，在分离的那一天就暗淡了。街上的人走的比来的少，快成一条死街了。他以为他等着至少女子会回头望，会知道他一直在这里等。她会回来的，吧。

有一个从新街回来的人跟他说了新街的繁华，说那个女子用买风筝的钱，建了一家酒铺，后来又开了一家饭馆。整条街都红红火火，越来越长，可那女子的店铺总是毫无例外的最头家。

曾经的少年突然回过神来，她走了，是真的走了。

从此以后，这条街上身骑白马的少年死了，只有一个白发中年人，蹒跚地走着。这条街沿着他的脚步慢慢的延伸。

他走的很慢，也很怪，仿佛没有方向盲目地走。他努力做到无论怎么走，他都可以远远看见那个分离的路口，看到另一条街传来的热闹景象。有人问他要去哪里。

中年人说，我也不知道，天地这么大，我想走着走着，兴许能碰见那条街的街头。可是我进不去那条街，更看不见它通向何方，只好盲目的走。

中年人说，彼时我以为我最爱的人是她，实际上我最爱的人还是我自己，所以我进不了那条街。后来我为了让我最爱的人是她，放弃了爱自己，却发现更进不去了。

中年人边说边在口袋里翻着。这是我的马鞍和旧衣服，都用不上了，你拿走吧。马鞍的皮还可以，剩下的可以烧。衣服给你孩子穿吧，不合适就烧了吧。

中年人说，这是她用过的梳子，是桃木的，她大概是喜欢桃木的吧？这个是她少时踢过的毽子，她好像很喜欢毽子，可惜我没有跟她踢过一次……

这些我还留着，万一再遇见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