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瓜棚

图文 | 㰒燚

炎夏偷得几日闲，至乡下小住消遣。沃野里青纱帐，苞谷棵、绿豆穰依然是千年那模样儿。西瓜地那大小不一的圆咕噜们似吹足气的球，你追我赶争相膨胀。还有滚瓜烂熟到外皮炸裂无人摘取，依然待字闺中。偌大瓜地竟没有看守的瓜棚，初来乍到的我满腹疑惑。

西瓜与高粱玉米的昂头天外相反，它俯首甘为孺子牛，贴地拖穰匍匐茁壮，以往看瓜的棚子显得格外抢眼。主粮不足的年代瓜果是稀罕物，也是主要经济作物。它不像其他庄稼常年大面积种植，人们能触手可及视而不见。物以稀为贵，西瓜夏天鲜有栽培，这消暑食品育苗需要技术，甚至需要请外地师傅帮忙，这自然要付工钱，虽相较其他农作物收益好，但付出的功夫也大。

西瓜味道甘甜爽口抖数精神，大人们懂事守规矩，但孩子们经不住诱惑，美食当前做梦都想饱口福。但非自家的哪有那么随意，坏脑筋开始打馊主意，偷瓜便成了夏日演绎不尽的故事，瓜棚自然成了孩子永远的眼中盯。

偷瓜与瓜棚细想是个有趣的事儿，有点“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的味道儿。偷瓜人小心翼翼瞅着瓜棚，瓜棚里的人守着瓜地寸步不离日夜警惕。那时乡下孩子有几个没偷瓜的经历，我偷瓜就被逮住过，这不算什么丢人打家伙的事儿。

平时单枪匹马或俩人搭帮偷暂且不说。我参与过团伙下手。那次实践了一把“二十岁能不过十八岁”的传说，大家伙协同作战，设下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圈套，骗走瓜棚里看瓜的大人，史无前例开启我偷瓜史上大获全胜的先河。

暑期乡下孩子割草是必修课，烈日当头挥汗如雨，我们村的一帮和前庄五六个小伙伴在庄稼地意外遭遇。人是群体动物，独行时该干么干么，势众激情会压倒个体理性。闷热难耐肯定渴字当头，三句话自然扯向西瓜。我汲取上次被抓的教训，以往惯例为一哄而上，大家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玉米地静心屏气，贼眉鼠眼瞭望瓜棚人不注意，统统卧倒匍匐爬向瓜地，前面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早就近抱到西瓜，后面人肯定离扫荡过的瓜就远了，我还没摸到瓜皮别人起身开跑，瓜棚里人发现哇哇叫追来，其他人迅速消失玉米地，自己没来及起身被摁瓜地，剩下那满满的不堪回忆。

毫无章法群偷为自然之事儿，后进迟走被抓的概率肯定大。吃一堑长一智，我汲取这丢人教训，告诉大家今天要改变招数，这次参与的人比以往多，属大规模集团作战，咱给看瓜人整个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我挑选跑得比兔子快的三人，在瓜田东高粱棵埋伏，时机成熟看准瓜棚里人佯动，大部队则在瓜田西高粱地出击。

行动开始！当佯动组引得棚里看瓜人倾巢而出，瞅着他们消失在青纱帐，瓜田西玉米地的我们款步轻移慢条斯理，胜似闲庭散步挑熟摘取。以往偷瓜慌不择选，无论生熟到手便是肉。这次终可一雪前耻，从容淡定笑傲瓜地，那叫一个天蓝蓝海蓝蓝，阳光灿烂醉心江湖。

待看瓜的大人们喘着粗气，垂头丧气铩羽瓜棚，我们每人抱个大西瓜早踪影全无。

在提前约定的地点会师，孩子们挥铲砍瓜大快朵颐，呼哧哧吃得酣畅淋漓小肚溜圆。这战术虽百试不爽，但没有不透风的墙，后被同伴无意泄露中了伏击。一大排孩子立正稍息罚站瓜棚前，毒辣辣太阳下晒成烤肉，个个脸似枯树脑袋耷拉，那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当然回家还不缺噼里啪啦皮开肉绽。

瓜棚成了那个时代偷瓜孩子的梦魇。

如今消失的瓜棚使我不解。归村问乡人，他们笑语，想吃尽管去摘，坦然敞亮光明正大，主家看见都不拦你。大家日子好了，生活富裕了，缺吃那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想吃瓜挺直腰杆买，没人再去偷摸，瓜棚自然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