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悍勇异常、且理直气壮的小冯面前，那几个追债的男人显然一时无计可施，同时又看到我们一帮人正虎视眈眈地旁观着，大概他们也怕事情闹大了难以收场，于是，有个像是领头的家伙冷冷地扫视我们一眼，同时又恶声败气地骂了几句小冯前夫，而后一起拔脚离开了。
等他们一伙人走远之后，小冯苦着脸对我们说：“唉，老姐今天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这就是我那个不要脸的前夫！没离婚之前，我前前后后帮他还过不少赌债，足足有好几十万！可我除了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我女儿，后来我实在是撑不下了，只好和他离婚！……”
那一刻，我们都在心里感喟，这个女人真不容易。当然，我们自己也都不容易。总之，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第二天下午，小冯又跑到我店里来闲聊。
“小孙啊，说真的，我看你这个人不错，老姐今天就向你倒一倒苦水，我在城北那一家桑拿浴室里上班时，婆婆本来帮我们带小孩，后来看到我和她儿子关系不好了，整天吵架，她就气得不愿意再帮我们带小孩，一个人回老家去了。没有办法，我只好花钱去请了一个保姆来帮我带小孩，每天晚上陪小孩睡睡觉，等我第二天早上下班回来后再交给我。直到我女儿上了小学四年级，生活各方面都能够自理了，我这才辞退了那个保姆。小孙啊，我一个人上班要养活三个人，有时候还被那个王八蛋敲一大笔竹杠，你说老姐苦不苦？”
“苦！”
我心里想的却是，你毕竟能养活自己和女儿，可我现在不要说养活一家老小了，就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我的皮革护理生意一直半死不活的，看来，我真的要换个行当了。
小冯继续口吐苦经：“我那时候一直想摆脱那个王八蛋，想和他离婚，可他念着我有两个钱，所以一直不愿意和我离，一直拖着我。后来我女儿上幼儿园了，我就想暂时不离就算了。因为我生怕别的小朋友会笑话我女儿没有爸爸。妈的，我自己受点儿委屈就算了，但我不想我女儿受委屈。直到后来我女儿上职高了，我才总算和那个王八蛋办了离婚手续！可他还是阴魂不散，我和我女儿不管搬到哪里，他过一阵子终归会找到哪里……”
过了几天，当小冯再一次坐在我的店门口时，却好半天都不吭声。
我不由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只见她那深深埋在紫红色皮大衣毛领里的一张脸显得苍白无比，且眼圈乌黑，神情萎靡，好像一副得了大病的模样。我吃了一惊，忙问她怎么了？
她仍是不吭声，后来在我的一再追问之下，终于开了口。
“唉！都是我命不好啊！……”
原来，前两天，小冯前夫带人过来要钱遭到拒绝以后，心有不甘，竟然跑到小冯女儿上班的地方去要钱，还扬言若是不给他钱，他就要把以前的丑事全抖落出来。小冯女儿工作时间不长，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全给了他他还不满足，后来，他竟然又找到小冯女儿的男朋友那里，恬不知耻地和人家说自己是老丈人，先来收一下彩礼。人家当然不愿意了。一番争执之下，小冯前夫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真的把以前的事情尽数抖落出来了。于是，人家也就不想和小冯女儿再继续相处下去了。
“本来，我在城西那个洗头房一条街上有不少老顾客，但生怕我女儿的男朋友知道后会觉得丢脸，所以，我就把店搬到这儿来开一家正规的。我现在不恨天，不恨地，只恨自己的命不好，摊上了这么一个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肯放过的王八蛋！这两天，我女儿坐在家里一直不声不响的，饭不吃，觉不睡，班也不去上了，和我一句话都不说。唉，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真怕她会想不开啊！……”
说到这儿时，小冯已经泣不成声，一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脸。
但那些悲伤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间倾泻而出。
事实上，对于那些命不好的人来说，紧跟着厄运而来的，决不是一次触底反弹，而是另一次厄运。打击总是接踵而至。对于这个，我深有体会。
“这也不能怪你啊，你以前讨生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
不过，任谁站在小冯女儿男朋友的位置上，都有点儿难以接受如此事实，即自己的丈母娘从前是个卖身的。
过了半晌，小冯忽然擦干眼泪，重新抬起头来，正色道：“唉，你不知道。唉，这都是报应啊！我问你，你以前有没有做过什么缺德事？”
“这个？我——我也不知道，伤——伤过几个女孩的心应该不算吧？！”我本想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但说出口以后，好像显得非常的多余。
“老姐今天就不要这张×脸了，什么都和你说道说道，我这辈子做过两件缺德事，现在只要一想起来，心里就会七上八下跳得慌。第一件，就是我在城西那儿开足浴店时，曾经花一大笔钱招来了一个小丫头，可她没干几天，就偷偷地跑了。我立即带人到火车站、汽车站那儿去围追堵截，逮到她带回店里以后，狠狠地打了一顿，直打得她奄奄一息，身上只剩下一口游气。可她那会儿好像连十五岁还不到呢！唉，我现在只要一想起来，一颗心就会像被刀子猛捅了一下似的难受！……”
“那时候，你大概是杀鸡给猴看吧？！”我不禁插了一句。心里却想，怪不得人家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哦不，应该是天下老鸨一般黑。
“不错！我当时如果不厉害一点儿，也管不住店里的那一帮小丫头！”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第——第二件就是我女儿的事情。唉，都是我自己作的孽啊！……”
小冯吞吞吐吐地说，她在城西开足浴店时，有一天，那个史老师忽然带来了一个风度翩翩、十分儒雅的男人。可那个男人看过店里的几个小丫头之后，觉得都不满意。后来，恰逢她女儿一脚跨进店里。那时候，她女儿刚上职高，学习不紧张，动不动就会跑到她的店里来串串门。不成想，她女儿就被那个男人给一眼看中了。她女儿当然不愿意下水。但禁不住小冯左一句哄，右一句劝。最后，她女儿也就不得不就范了。
一席话听得我毛骨悚然。
靠，天下不仅有那样的王八蛋父亲，而且还有这样的王八蛋母亲！小冯女儿真是够倒霉的！
唉，说起来真是惭愧，我还老是想着让这个倒霉的丫头给我做按摩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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