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骂

咒骂

田里，二锅头在收油菜。他的媳妇帮衬着盖塑料纸，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

“这鬼天气。”二锅头的儿子一根筋啐骂道。二锅头挥手就是一个耳光子，一根筋捂着脸退到田埂上。二锅头的媳妇麻面婆叹了口气。“给我滚下来。”一根筋磨磨蹭蹭地下了田，疑惑又惧怕的眼神看着二锅头。

二锅头用满是泥垢的袖子擦了擦脸，扯着一根筋的耳朵，一根筋鬼哭狼嚎，麻面婆拉住二锅头，薄薄的水雾润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这碎崽子，告诉你多少次不准咒骂老天爷，小心遭天谴。”二锅头抬起头望着天，眼神里满是敬仰和畏惧。

“去二大家借点塑料纸，这尺寸怕不够。”

雨越下越大，二锅头等着麻面婆回来。他叫一根筋把所有的箩筐都拿来盖住那块裸露的面积，自己卷了根烟。

咒骂

过了半晌，麻面婆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她不敢看二锅头，那个她怕了半辈子的男人。二锅头撇下还没抽完的小半截烟，撸起袖管，把潮湿的油菜籽揽到箩筐里。他叫一根筋先跟他回去，田埂上，一根筋像极了一个砝码，悻悻地跟在“天平”后面。他不敢正视父亲佝偻的背影，他只想时间过得快一点，好早点去学校。

一根筋丝毫没意识到这场雨的危害，相反他还哼起了小曲。农村有句老话：懒人望下雨，懒狗盼吃屎。下雨就意味着不用干活，他就可以去掏鸟窝，去找伙伴玩。二锅头一脸沉重，他已顾不得教训一根筋。要是没了这些油菜籽，二锅头没法给娃筹补课费和伙食费，前个月的学费就把家底掏空了。他已经借遍了所有亲戚，家里值钱的都卖了。想到这，二锅头加快了步伐。

二锅头的二大是村支书，家里的楼房盖了一院又一院。他二大三条腿自从当了这村支书后，变得六亲不认。说白了，谁有钱，就给谁办事。为啥叫他三条腿，早些年他上过战场，腿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置办了一件龙头拐杖，有人求他办事前他都会敲三下，明事的人都晓得他的规矩。第一下是看你有多大的事，第二下是看你有多大的诚意，第三下他的军师就会过来“收供”。所以又有人叫他三棒子。

近些年，村子要扶贫新建。他二大把拐杖都蹬破了，这可是捞油水的好机会。最先他就跑到一些沾亲带故的自家人屋里动员，还在村委会的大门上挂了一条标语：搬新居，住新房，年轻小伙娶婆娘。有人笑他是想二婚，他婆娘在他腿瘸后就跟人跑了，听到人家说他二婚，他老脸挂不住了，又不好动气。只有气冲冲地找到了“军师”罗圈腿，罗圈腿告诉他：“甭听那些人扯淡，这标语接地气，符合了坚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原则。”二大一听是有那么几分道理，露出一嘴的大黄牙嘿嘿一笑，扬长而去。

一根筋要去上学了，二锅头没凑够伙食费和补课费。湿透的油菜籽发霉后烂掉了好多，连阴雨害得今年油菜籽质量上不去，所以也没卖上好价钱。他只有让麻面婆蒸了一大锅馍，掏了几罐泡菜让一根筋带上。一根筋看到补课费有了着落，就没管那么多。钱才是主要的，他害怕他们班主任，那个被全校学生称为“笑面虎”的教导主任唐二蛋。

唐二蛋收齐了补课费，就给学生们放了半天假。下午，一根筋在宿舍睡觉，门卫阿姨把他叫醒，说家里捎了信让他赶快回去。一根筋火急火燎地回到屋里，家里没人，村里孤老婆子告诉他他父亲出事了，在自留田。一根筋拔腿就跑，到了自留田，就听到了母亲的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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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村支书二大顾不上天气，上面催得紧，政府征地的期限他不敢耽搁。二锅头那块地，他要五万块钱。二大只给一万，二锅头早在一根筋带回来的报纸上看到了国家政策，每家征地补助三万。他恨二大舍不得借给他女人塑料纸，害得他家收成减半。所以他动气，不想他二大那么顺交差。二锅头想也没想，就爬到挖挖机上，挖挖机司机见惯了这样的争吵，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谁料到钥匙没拔，蹬脚时不注意踩上了发动装置，二锅头就这样赔上了性命。一根筋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愣在一旁。没多久，一辆警车把司机和二大都带走了。

天放晴了，田埂上，一根筋坐在那里望着远方。老远的那边挂上了一道彩虹，他猜想父亲是搭着那座桥走的。想到父亲，一根筋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咒骂道：“这鬼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