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

“我宣布，本届演讲比赛的冠军是……”，台下立刻息了声，就像一锅沸腾的开水突然被加了一瓢凉水，迅速回归平静，全场屏气凝神，期待着主持人揭晓最后的结果。“他就是，韩云海！恭喜，恭喜韩云海！”全场一片沸腾，已经平静的水又轰地到达沸点。韩云海在台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环顾场内一圈后，在观众席的最右侧，他看到了那个在熟悉不过的身影，一袭米色长裙的林宛此刻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也在对着他笑。韩云海知道，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将会在哪里。

韩云海一个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从家里到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而他每天要走四十分钟，多了一半的时间，每次都是踏着铃声进教室，时间久了，同学们发现他很奇怪，他留着长刘海，基本没见他说过话，别人也不太找他搭话，让人感觉跟他很有距离感，跟环境有点格格不入，而且为什么每次都赶着点来呢。有人甚至猜想，韩云海半路去玩电子游戏了，那一段时间，电子游戏很火，有时候网吧里甚至找不到一个空位。

有好事的同学会跑过来调侃似的问他:“韩哥，去玩电玩怎么不捎带上兄弟我啊，真不够意思。”

韩云海慢慢地抬起头，憋红了脸，吞吐了半天，嘴里蹦出了两个字：“没有。”

 “那你干嘛去了？”好事的同学睁大着眼睛急切地想知道他到底干什么悄悄事，仿佛看着一个表演的小丑，急于想扒下他的脸罩，看看是什么面目。这回，韩云海憋了半天，脸涨的更红，额心开始冒汗，低下了头，手里不断抠着指甲。

 “切，不说算了。”

越不说越显得神秘，甚至有人说韩云海是黑社会分子，慢慢地韩云海身上的神秘感传开了，就像枯燥无味的生活里有一天突然来了个玩杂耍的，好奇心就像蚂蚁的脚一阵儿一阵儿地踩着这群好事的人，乏味的高三生活，突然地出现了个与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样的人，他们既新鲜，又有点好奇，或者说，纯粹是给日复一日的高三生活找了一个小乐子。

好奇心强了，就容易产生事端。这群人决定要来一个暗地跟踪，他们个个像福尔摩斯一样，推理着各种各样的剧情，俨然真相已经被他们掌握.

“你们怎么能这样”，林宛心里有点不悦，

“我感觉人家没做什么不好的事，你们真闲的没事干跟踪人家干什么？”

“哎吆喂，林大小姐，你心疼了，我们又不是把他怎么着，只不过是看看他干什么嘛，再说了，为了不让韩云海迟到，我们也是为他着想嘛。”

 林宛想反驳这种论调，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得不说，连她对这个少年也多多少少有点好奇，韩云海总共跟她说了不超过三句话，他留着刘海，坐在最后一排，而她，作为语文课代表，永远雷打不动地坐在第一排，他们的距离，跨越了整个班级。有一次发作业，林宛走到他旁边，把他的作业递给他，他接过本子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林宛撇了撇嘴，心想这个男孩子真呆。

难道现在真要跟着这群人去看那个他们说的小秘密么？

“林宛，你想什么呢？”，

林宛被同学吓了一跳，“嗨，没什么，明天我们一块吧。”

第二天早上，一群人跟在韩云海身后，装作三三两两走路的样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韩云海的去向。在转弯处，云海走进了一家——新华书店，身后的一群人面面相觑，这个结果不由得让人大跌眼镜。

“卧槽，还以为什么惊天大秘密呢，搞得这么神秘。”

“就是，枉我还以为是偷着玩电玩呢，要是的话还可以一起，真没意思”

“我以为嘛……嘿嘿嘿”

“你以为什么，去你的!”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走开了。

林宛盯着新华书店，想事情想的入了神，等回过神来，看了看左右，确定同学们都走的差不多了，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走过两个书架，她看到了站在最里边的韩云海，他正翻着一本书，从远处看好像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林宛看过这个小说，还是有印象的。看书为什么要躲着人呢，林宛紧蹙眉头，想不明白，韩云海真的像一片云海了，好像看到了云后面的东西，又好像一阵风过来，云雾又把他遮住，越发好奇这个人。她从来不曾像这样想过这个男孩，她想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不太多说话呢，不爱说？内向？那又为什么非得跨着点进教室呢？林宛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多，她决定先去打个招呼。

林宛开始在书架上“搜寻”，装作很随意地往韩云海那边凑，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又旋即转过头，眼睛死盯着书架，心里小鹿般七上八下乱撞。一步，两步，终于，挪到他跟前了，他竟然没有发现她！

林宛定了定神，佯装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哎？韩云海？”

韩云海那快要伸到书里面的头抬了起来，“嗯？林……林宛你……你也来看书吗”

 “哦，对啊，你一个人么？”

 “嗯”

韩云海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他从不直盯着人看，还好他的刘海略长，帮他稍微遮掩了一些尴尬，索性哪也不看，只盯着一旁的书架。林宛看他这个样子，假装扭过头去扶了扶书架上的书，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倒真是个呆瓜。

回过头林宛说：“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嗯……”

 “喜欢看张爱玲的书么？”

 “喜欢”

 “那你都看过她的哪些书呢？”

 “《金锁记》，《琉璃瓦》，《沉香屑》……”

 “吆，你看过的挺不少的呀，比我看的还多呢。”

 “你也喜欢看张爱玲吗？”，这是云海第一次主动发问，

 “对啊，你觉得她写的怎么样？”

 “嗯……她”，云海吞吐了半天，再蹦不出什么话来。

“怕什么呀，怎样想就怎样说，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放心吧”

云海觉得林宛很亲切，他腼腆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我读的也少，理解能力又有限，可能说得不太准确。”

 “没关系，你说吧，我听着”

“嗯……有人总说，文学的世界是感性的，没有逻辑的，我觉得说的不正确，要写一个好的小说，没有一个精致的恰到好处的排篇布局，而用语言和故事做支撑，那就像是一个人只有肉没有骨头。张爱玲是可以做到，人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节的推动，都恰到好处，不早但也不晚，一环扣一环，我觉得张爱玲在她的笔下可以信手拈来而无遮无拦地嘲弄与刻画人性之鄙陋，这种洞察力与表现力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阅读体验，真正让我记住并沉醉于这个作家。尤其是她的《金锁记》，真实地表现了现代化进程中人生的风貌，还有那些人物的衣饰及环境的描写，把时代的变化转换在物上，在空间的描写上生动具体地表现出来。真的很精彩。”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而且没有结巴，云海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对着林宛笑了笑。

林宛听的入了神，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孩，那一刻，她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一个平时看起来那么呆滞的男孩口中说出的，她越发难懂他了，他身上似乎有种与别人不那么一样的感觉，她再也不敢自恃读过几本张爱玲的书，就在那些女生面前横加议论，她越发地觉得，韩云海身上有着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到了学校门口，云海却停下了，

 “嗯？怎么不走了？”

 “还有几分钟上课，我想等一下，要不你先进去吧”

林宛突然想起了云海那个奇怪的习惯，她愣了两秒钟，眼睛直直看着云海，放低声调问他：“云海，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只在铃声响起时才走进教室呢？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吗?”

 云海低下了头，紧紧抠着衣角，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使林宛看不到他的表情。

 “没关系，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也喜欢张爱玲，你也喜欢，如果你有什么困难，说出来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你。”

云海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那双带笑的眼睛那样真诚地望着他，他咬了咬嘴唇，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徐徐地说:“林宛，我知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我一直感觉你是个优秀的女孩，你学习好，人缘又好，有那么多同学和朋友都那么喜欢你，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永远都有笑声。也许你不知道会有一种人，他把自己的心关起来，给自己树了一道又一道的墙，他太渴望别人的关注，渴望有很多朋友，他又太怕有朋友，因为他怕失去，他总是小心翼翼，唯恐别人离开他，你知道吗，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座孤岛，太平洋中的一座孤岛，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无趣的存在，”

他顿了顿，用手捋了捋脖子，“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怕和别人交流，不敢在上课铃声响起前进去，怕和别人说话，怕被别人问询。”韩云海抹了抹眼角，不再说话。

林宛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叮铃铃”“我们进去吧，云海，铃声响了”，云海跟着林宛进了 教室，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林宛，有的已经窃窃私语，“看什么，快把作业本拿出来，老师马上来了。”林宛坐到座位上，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她蹙紧了眉头，咬着笔杆，细细回味着云海刚才的话，她觉得，得做些什么。

 阳光火辣辣地照着大地，中午，大概是学校最安静的时候，林宛无心午休，她要筹划一些事。她踮着脚，神秘兮兮地把她的闺蜜们一个个叫起来，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出去有事商量。几个人呢偷偷溜到厕所。

 “林宛，你干嘛呀，大中午的不让人睡觉”，许晴揉着眼睛嗔怪她，她没做理会，比了一个“嘘”手势。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决定，要组织一个名家作品讨论小组，主力由韩云海担当，我做辅助，你们都要参加。”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林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疯了，复习时间这么紧，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讨论会，就算要弄，你让韩云海那个呆瓜来做？我看你今天出门是不是脑袋让门挤了？”，许晴也应和着，顺带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这丫头今天忘吃药了吧。”

林宛嗽了一声，严肃道：“云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反正我跟你们也说不清楚，总之，他需要我的帮助，我要帮他做一个改变。”几个人一对眼色，已明白大半，“吆，云海云海叫的真亲啊，什么时候发展的，从实招来”，林宛羞红了脸，“你们真庸俗，就说帮不帮，不然，以后休想让我再请你们喝奶茶”，“哎，多大点事，要用奶茶来威胁我们，好吧好吧，勉强帮你了”，许晴笑嘻嘻地说。

第二天，林宛叫住了云海，“云海，我组织了一个名家作品讨论小组，只在课下时间集中在一块讨论，可以帮我们增长见识，丰富思路，对写作有益处，嗯……第一个想要讲的做家是张爱玲，我想请你来，帮我这个忙，好吗，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不行的，我一个人讲不了，你对张爱玲那么熟悉，就当帮我这个忙，好吗”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云海去看她的讨论组。讨论活动在班里举行，由于放学同学们都走了，讨论会也只进行二十分钟，所以林宛不担心被发现。林宛拉着云海进了班级，许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刻齐刷刷地鼓起掌来，云海红了脸，不敢看任何人，跟着林宛坐了下来，林宛示意让她们安静，她殷切地注视着云海：“云海，你不用害怕，就讲你熟悉的张爱玲，那个能把人物写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女作家，想怎样讲就怎样讲，我们这儿就是讨论，没有什么严格的形式，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云海看了看几个同学，又回头看林宛，林宛对着他笑，云海知道，林宛牺牲课下时间来办这个讨论组，他也知道以林宛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来主持，却要他来帮他的忙。云海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张爱玲的童年经历，生活讲到她的作品，《金锁记》，《沉香屑》到《倾城之恋》，《小团圆》，侃侃而谈。刚开始还抿着嘴笑的几个姑娘，此刻已经个个被惊讶到了般，瞬时丢了魂，她们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坐着的，就是那个呆若木鸡的韩云海。林宛坐在一旁，嘴角略带微笑，静静地聆听，从云海口中说出的每一个观点，都变成了一个个跳跃着的音符，汇成了一首美妙的乐曲，听的林宛沉醉了。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几个女生已经完全处于惊诧讶异之中，甚至忘了鼓掌，许晴第一个反应过来，“我的天啊，韩云海你太厉害了，真看不出来啊”，几个女生纷纷赞叹了起来，云海挠着后脑勺笑了笑。

 “谢谢你，林宛”

 “我就说嘛，你一定可以，嘿嘿，以后你一定得来，少不了你”

“嗯”，云海心中默默感激这个女孩。

这一次之后，这个小小的讨论组时常传来笑声，云海也笑的多了，渐渐地，那堵墙在瓦解，起码有了入口和出口，他发现，其实外面的世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他知道，是谁打开了他的心门，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让外面的世界了解到他。

高三的时光转眼间就到了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感伤的味道，同学们彼此间都在诉说着感激和不舍的话语。云海找到了林宛，他现在已经学会怎样和别人交流，也有了一些朋友，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林宛第一次破开了他心里的坚冰时的情景，那个早晨的新华书店，那个小小的讨论小组，那个总是带着微笑的姑娘。

 “林宛，我知道用再多的语言都表达不了我的谢意，不过我还是想谢谢你，我知道，讨论小组的建立，你是为了帮我，让我一直做主力，锻炼自己的胆量，让我不再害怕，我很感激。还有，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件事藏在心里。”

 “是什么？”，林宛歪着头问，

 “其实那天在新华书店，我透过余光知道是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往我这边来的时候，我也紧张的不行，所以死盯着书，一动也不敢动。”

 “好啊，你竟然早就知道是我，害我那么辛苦还要装着和你偶遇，哼”，林宛，佯装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

 “好啦，我错了，我那时心理活动真的很复杂，不过，说真的，如果你那时没有来到我身边，而是装着看不见我走开了，我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幅什么样子，又会在哪里自怨自艾，谢谢你。”

 “云海，一切都过去了，你真的很好，你总是说自己像一座孤岛，可我想告诉你的是，这座孤岛上，有树有花，有小鸟，有所有美的一切，你要相信，你是独特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而有一个人，她愿意跟你一起，去发现这种独特和美好。”

 那一年，韩云海和林宛相约，他们约定要考到一所学校，就算不能在一个学校，也要时常去到另一个人的城市去看他。很幸运，他们考的都不错，两个人报了一所学校。

大一伊始，在林宛的撺掇下，云海报名了演讲比赛，他表现的很出色。

舞台上，韩云海接过荣誉证书，红色的封皮映红了他的脸，他对着台下的林宛调皮地眨眼，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一个无人知晓的无趣的存在，他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孤岛，有的小岛一片荒芜，有的却是生机勃勃，你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取决于你要在这座小岛上种些什么，他很感激有一个人，来到他的生命，唤醒了他岛上所有的生机，他向四处望去，原来他不是在漫无边际的海洋上漂泊，而是在被爱的海洋环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