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手链

大明一下午都没怎么听课。“来，把手伸出来。”…“这是给你的，我俩一人一条。”…“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呀。”…“你说我是不是手残啊，费好多时间编出这么个丑八怪，哈哈哈哈……”瑞瑞的声音在他耳边挥之不去，秋阳下她的脸散发着他从未见过的明媚，半黄的白杨叶子，叶面上的反光，一个个的小金玲儿，哦，对，还有天空，蓝蓝的天空。大明眨了眨失神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一条手链静静地绕着，发白的丝线依约能看出天蓝色的残留。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明第一个走出了初二一班的门。学校近来正在翻修，围墙翻倒，他径直从颓圮的砖块中穿了过去。外边是一片灰黄的玉米地，沿着田埂一直往里面走，大明远远看见毛虎正坐在田埂上抽烟，旁边蹲着那个胖子。

“钱带来了吗？”毛虎透过烟雾望着他。

大明从兜里掏出钱来，“只有15块钱。”

毛虎并没有从他手中接过钱，只是看着他，抽了一口烟。大明感觉眼角边有人动了一下，刚要躲，肚子上就挨了一脚。大明抱着肚子蹲在地上，15张一元的钞票洒落一地。“剩下的…你明天清早来教室，我…给你。”大明痛苦地喘息着，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毛虎扔掉烟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胖子拾起地上散落的钞票，跟了上去。大明颤抖着直起身来，看两个人穿过玉米地，不见了。

“扑滋滋”，白嫩的鸡块被倒进黄澄澄的油里，香气随着四溅的油珠猛扑上来，霎时充满了整个厨房，而后又从窗户溢了出去，在皎洁的夜空下袅袅漾开。“八仙寿啊，六六六啊，满堂红啊，哥俩好啊……”大人们喝酒划拳的声音不时从堂屋里爆出来，伴着说话声、笑声和杯盏撞击声。

“妈的，中秋节也不放假！”小雄愤愤地接过鹏鹏手中的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哎哎哎，给我留点。”小盛抢过那支残烟，忙不迭地叼进嘴里，“凑合凑合呗，大后天就国庆了”他含糊地应着，一缕烟雾正从他鼻孔处缓缓飘出。门帘一掀，富贵慌慌张张地闪了进来，一弯腰放下手中的两瓶啤酒，转身掩上了门。“我去，行啊富贵！”鹏鹏从板凳上跳起来，先看了看地上的酒，拍着富贵的肩膀说道。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大家有开啤酒的，有找杯子的，有收拾桌子上的月饼、菜碟的。“给我来点”“行了行了，再倒就没了”“杯子还差一个”……。

鹏鹏咂了一口啤酒，做出陶醉的样子，忽然又好像想到了点什么，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转身问道：“哎，大名那家伙呢？”“嗨，他很少和我们玩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盛随口答应着，眼睛在盘子间骨溜溜的转。“今晚不是中秋吗，他爸不是也在这儿，他一个人在家干什么？”“你不知道啊，”听到鹏鹏发问，富贵一下来了精神。他看着四周，压低了声音，显得有点神秘，“今天毛虎又来了，旁边跟着个胖子，两个人到学校后边去了。估计啊，之前那事儿还没完呢。”鹏鹏吃了一口菜，嘴里有点含糊不清，“之前啥事儿，我咋不知道？”“之前打篮球的时候，大名扔篮球砸到了毛虎的头，毛虎非要让大名出医药费，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这都找好几次了。”小雄抹了抹嘴，解释道。富贵似乎有点幸灾乐祸，“那家伙也是傲得很，但这次遇到了毛虎，有他好果子吃呢。”“行了行了，咱别提他了”小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谁会划拳啊，来两拳。”“呵，那么臭的拳就别来丢人现眼了。”“哎吆吆，你就别吹牛逼了，上次是谁在我手下当了个光杆司令啊？”小雄和鹏鹏互相放着狠话，谁都不服谁，两人卷袖子，挥胳膊，摩拳擦掌，旁边的众人也跟着起哄。大家正闹得高兴，忽然听到小雄妈妈叫小雄的声音，小雄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鹏鹏就嗅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这香气越来越近，他急忙转过身，入眼是一只拿着油漉漉的鸡腿的手。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可是眨眼的功夫，鸡腿竟从眼前消失了，他连忙把视线往上一抬，看到两排白色的牙齿正嵌进黄嫩的肉中。

天空阴沉沉的，大门紧闭着。推开门，冷冷的月光却泼了下来，倾泻在地上。大明走在上面，一种空旷的、荒凉的感觉攫住了他，月光一寸寸、一缕缕都仿佛在挤压，在纠缠，叫人透不过气来。不知怎么的，大明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手链，蓝蓝的，带着月的光辉。他好想捡到它，他拼命地追赶，可就是够不到。追着追着，手链不见了，变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对着他笑。大明怔怔地看着她，“妈…妈妈？”他猛地跑起来，边跑边开心地叫：“妈妈，妈妈……”可是女人的脸渐渐模糊，变成了一个女孩儿，她的手里拿着那条蓝色的手链。她说“大明，快，把手伸出来。”大明痴痴地望着她，想把手伸向她。可是，毛虎，为什么毛虎会在这儿。毛虎伸出了他的手。“瑞瑞，我在这里啊，瑞瑞……”任凭大明怎么呼喊，她还是把蓝色手链系在了毛虎的手腕上。“不可以”，“不可以”，大明绝望地看着那条手链。他猛然奔向毛虎，心里像憋着一团火，两只拳头不自禁地砸向毛虎的头，“嘭”，大明跌倒在地上。天旋地转，场景忽然变了。高高的玉米遮住了外边的视线。大明脸上挨了一拳，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要喷出来，可是又有什么堵住了出口，他死死的抓住对方的衣服，试图用嘴去撕咬，去发泄，可是任凭他怎样的吼叫，都接触不到。一只有力的手紧紧的抓住他，一下把他撂在地上，随即一只脚踏住了他的脸。大明挣扎着，蠕动着，但无济于事。忽然，他停止了动作，他的全身一阵哆嗦，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不再闪动着光芒的眼睛，充满冷漠、蔑视、和嘲笑。天空又暗了下去，黑乎乎地直往下掉，大明觉得自己越来越无力，身体好像堕入了无底的深渊，他疯狂的摆手，突然好像抓到了什么。他吃了一惊，睁眼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炕沿，不远处有笑闹声传来，但听起来似乎格外的遥远。房间里一切如常，照片依然放在枕边，照片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是满面笑容。床单凌乱，被冷汗浸湿，可是大明总觉得瑞瑞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第二天早晨，大明很早就去了学校。他放下书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早读，而是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学校的大门。他看见毛虎和瑞瑞一起进来，然后分开，那个胖子走过来，两人说了几句话。他知道是时候了。不一会儿，毛虎和胖子果然到了门口。大明向他们招了招手，让他们过来。时候还早，教室里的人并不多。大明拿出书包，拉开拉链，右手伸进里面。胖子大咧咧地走过来，还没来及反应，一把刀就扎进了他的身子。后边的毛虎怔了一怔，转身撒腿就跑，胖子也不顾插在身体里的刀刃，下意识地只想跑开。空中划过一道血线，大明提着滴血的刀刃，紧追不舍。胖子捂着伤口，拼命地跑，他不想死，可是腿部的力量越来越小，到了门口，连站都站不稳，“砰”一声倒在了地上。大明拿刀的手抖了一下，心怦怦直跳，他听到粗重的喘息声，片刻后才明白是自己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环视四周，他突然看到不远处晨读的瑞瑞，她的脸苍白得跟死人一样，书掉在地上，身体不停地颤抖着。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握刀的手紧了紧，大明疯狂地追着毛虎。一刀、两刀、三刀……滚烫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蓝色的手链被血色包裹。以往那股被阻塞的力量仿佛失去了禁锢，每砍一刀，大明心中的快意便多一分。他不再知道毛虎是谁，眼睛里、心里只有前面跑动着的身体。一声怪叫，毛虎被大明扑倒在地，刀子掉落在地上，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向毛虎的头皮。

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进行。燕飞草长，春去秋来，那些星星点点的血迹早已被雨打风吹去。这一年的中秋聚会，大明的爸爸没有来，但月亮依旧那么圆，人们依旧那么开心，孩子们的笑闹声伴着大人们的划拳声，在凉风中传的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