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家村不在山里,而是在海边。80年代时,还在吃着咸鱼就饭的农民们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浪潮,陈家村里的村民也靠着政府开发石油增加了收入,各自的都生活渐渐地好了起来。看着如今村里那昔日的瓦房零星地散布在洋气的三层小楼之中,任由青苔在灰黑色的瓦片上肆意蔓延,总有人感叹:这世道变了啊!是啊,变了。但是,变得越好,反而越有不满意的地方,比如陈家村里的一口老井就成了村里许多人的心病。
那是一口差不多有一百年历史的老水井。井口的青石砖上刻着深深的打水的痕记,那是小手上一圈一圈的指纹,大手上一个一个的茧子。那口水井的所在的地方很偏僻,周围都是荒弃了的瓦房,井旁一棵大榕树已经成了精,盘错交织的树根浮在地上并延展开来,仿佛一个缩小的迷宫。每每有海风吹过,那一条小路都沙沙作响,仿佛有一个有心与天比高的小孩在树上荡秋千,从村头荡到了村尾后便了无踪影。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毫无人迹的地方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孩子们空闲时总爱围在井边,并傻乎乎地把脑袋探进井里去看,不知在看些什么。在家长看来,这行为不仅没有意义,而且还浪费了学习时间,更让他们害怕的是,如果出事了怎么办?心头肉也不是谁说割谁都舍得割得。但面对大人们的担忧,孩子们却不以为然。他们喜欢看着井里倒映着的自己:时而像个天使,时而像个怪物。他们开心时便往井里显露出洁白的门牙,不快时便致以坚硬的石块,看着自己的脸在井里破碎又复原。在他们看来,井里的他们和井外的他们是不一样的,至于怎么不一样,他们也说不明白,但就是不一样。
他们每次放假时都爱在井边玩耍一阵子然后离开,但每天放学都会准时来这里,不为别的,就为等人;也不是为了等人,而是为了听故事。因为害怕家长起疑心,他们来井边时,总会一手拿着一支笔,一手捧着一本书,但嘴里念念叨叨的总是会由“hello,what is your name?”变成“妹儿,妈给了我两块钱,我们先去买糖吃吧。”有大人喊他们回家学习时,他们总是装出一副摇头晃脑的样子说: “这里安静,不回家,吵。”然后等父母一转身便又把脑袋往井里探去,把里面都看尽了以后发现没什么特别,就继续等。他们在期待着一个人。谁?——王继国。
每个下午接近六点时,年过六十的王继国就会担着半个天空的蛋黄色晚霞和两个晃荡的空木桶从小路上缓缓走来。他不是为了挑水,因为每次他都会把天空里细碎的星星和两个空木桶又晃悠悠地担回去。他来,主要是来是来讲故事的。因为他明白孩子们是很好的听众,他是很好的说故事能手,拥有这种一拍即合的默契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旁人不懂。
也是因为不懂,所以村里的人每次看到王继国都跟吃了摇头丸一样,不停摇头:六十多岁人了,没孙没媳,整天在家里呆着,就一张嘴闲不下来——而且只对孩子闲不下来,对别人倒也是从来都不会舌头打结,因为那舌头就没动过。所以村里的人都不爱跟王继国来往,虽然知道他是抗日军人的子孙,但在他们看来,就是吃国家补贴的米虫。而王继国对村里的人也是忍不住的摇头,不是因为村里的人对他有偏见他才摇头,而是除了摇头,他不知道对村里人说些什么。但大人的世界和小孩的世界是不同的,对村里的孩子们来说,王继国就是不一样的存在,最起码比那些整天板着脸谈论国家大事的大人们可爱多了。
又是一个下午,孩子们放学后书包都没放回家就往水井那里奔去。在弯弯曲曲的黄泥路上,他们总会遇到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都是奔着王继国那张神奇的嘴去的。待孩子们在井口边扔石子扔到不耐烦时,王继国便不紧不慢地从路的那头走来,嘴里哼着一首他们已经听得滚瓜烂熟的客家山歌:
“阿妹哎——
来唱山歌咯——
阿哥我有心同你对山歌
不要害羞哟——”
但是他每次都只到这里便又停住了,像是忘了词,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这是男女对唱的求爱山歌,但自陈阿婆去世以后就再也没人跟他对唱了。他自那以后每次哼起来时都只唱到这里便不再往下唱了。每当有人起哄让他往下唱时,他总爱问一句:“听得懂么?”陈家村里的大部分都是客家人,但却没有年轻人会唱客家山歌,唯独剩下的几个老人,却也落不了被阎罗王带走的结局。于是,陈家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再也没听见过客家山歌了。
但听他唱山歌的年轻人就是图个新鲜,听见他这样问有些不快,又有些好笑,于是起哄完了就散开了,也没有回答王继国的问题。而王继国也越来越少开口唱山歌了,只是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就很难改掉,于是,他虽然每次只唱这一段,但心情好的时候就忍不住哼哼,特别是在去老水井的路上,他几乎次次都哼,用他的话说,哼哼不仅可以过过嘴瘾,还可以挠挠心里的痒。
但孩子们可没有耐心在听他这几句已经唱到烂了的山歌了。于是,一个大胆的孩子直接踮起脚尖,大声的喊着王继国:“王继国,你给我快点过来讲故事,山歌都唱烂了啦!”孩子们从不叫王继国阿公,都是直呼其名,王继国倒也不在意,只是会拍拍那个大胆的孩子的脑袋说:“山歌唱不烂的,人才会烂,烂在地底下。我也会烂在地底下,带着山歌。”
“别废话,快讲故事。你上次讲日本鬼子把大半个中国都给占了,那有没有来过我们村里?”
“有。你听我给你慢慢讲,别急,星星都还没出来呢。”

1943年末,正值抗日战争进行的热火朝天的时候。
但比起轰鸣的炮响声又到了哪里,流浪的百姓们更关心能否在看不清白云与硝烟的天空中寻找到出口:他们想回家,即使那里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可是失了根的他们不得不接受流浪的命运。前方是曲折不堪的道路,后面的接连不断的炮火,路旁一枝枝被折断的芦苇草在血河中沉沉浮浮,随着水流绕着山川,往更远的地方漂流而去——他们别无选择。
但是这时候的陈家村却和往日一样安静,但又和往日不同,因为安静的空气中充斥着恐怖的气息——一面刺眼的太阳旗被高高地挂着,在阴沉的天空下张牙舞爪。不可思议的是那面旗子的到来并没有经历任何可歌可泣的抗争:一面旗子,两声枪响,三个日本兵,从此陈家村竟就成了日本人的地盘。村里终日人心惶惶。但经过了一个月大门紧闭的日子后,村民们发现日本兵只是在村里吃吃喝喝并没有做什么大的动静,便又开始了正常的劳作,只是不得不多了一份防范的心眼。
但唯独村里的王大爷表现的最悠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千百年来的老规矩在日本兵来了以后依旧进行着。他每次都心闲气定地从哨所旁边走过,时不时哼着小曲,那面太阳旗,他更是没正眼看过一次。
不过,王大爷表面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在一次务农回到家后却在私下对孩子们说:“别去那鬼地方,被萝卜头抓到,他们会把你吃了!”看到孩子们收缩的瞳孔里弹蹦出来的惊恐,他又坚定地点了点头,顺手拿起脸盆里的毛巾沾了些冷水,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斜瞥了一眼孩子们张大的嘴巴和逐渐变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后,便拿起放在大木桌上的一碗稀粥吹了吹,大口喝了下去。在一声满足的叹息后,他便眯起了眼睛,说:“吃饱了,天也黑了,妹儿快回家吧。”其实,天还没黑,但是夜色已经落下了一半。孩子们看看了门外黑白交织的天空,又看了看坐在长条凳上扇着蒲扇的王大爷,个个都没动,就站在王大爷面前,一双双眼睛泛着光:他们要听故事。
“再不回去,萝卜头就要抓走我们啦。还不回去么?”王大爷放下了手里的蒲扇,往内屋走去,他似乎是要去寻些什么。
“大不了跟你一起进去给萝卜头当苦力,还有故事听呢。”一个站在所有小孩前头的男孩不满地嘟囔着,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衣,上面绣着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补丁,乍一看还以为他把中国地图穿在了身上;下身的裤子裤脚已经高高吊起,露出细瘦的脚踝;他的肤色经历了骄阳的滋润和海风的洗礼已经与脚下的黄土地浑然成一体:看!一个活活从土里长出来的泥人!这泥人身上虽刻着新旧不一的伤痕,但脸上却是张扬着不一般的神气——他是村里孩子的头头,名叫陈成,大家都叫他成子哥。成子不欺负村里的小孩,但对欺负她妹妹的人却绝不放过。不过,他身上的伤大部分是平时淘气摔出来的,这笔账不能赖在他妹妹身上。
然,此刻成子的衣角被一个小女孩揪成了咸菜。那个女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此刻正溢满了恐惧。她的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着,牙齿咬着的嘴唇泛着淡淡的白色,小小的耳朵旁两条辫子柔顺地垂在肩上。这便是他的妹妹,因为小,大家都叫她小妹儿。
“哟,还没走啊?”王大爷拿着一大坛自己酿的米酒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孩子们还在自己院子里傻呆呆的站着,想笑又笑不出,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今晚阿公累了,你们回去吧,我们改天聊。”但孩子中还是没人挪动脚步,王大爷皱了一下眉头,说:“成子啊,回去吧。”
“不回。不听你讲故事睡不着。”
“那…….你们也不想回吗?”
一阵沉默。
“王阿公……我们怕,不敢回去。”一个小女孩声音颤颤地打破了沉默,她说话时红着脸并一直用眼睛偷瞄成子的脸色。
“我们回家吧。”成子终是心疼自己妹妹的。
“王继国,那王大爷是你谁?”
一个咬着笔头的的孩子突然打岔,鼻子上架着的眼镜遮不住他眼里闪过的一丝狡黠的神色,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线索一般。
“啥?”王继国正讲得兴起,被他一打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咬到了舌头。
“我说,那王大爷是你谁?是不是你爷爷?”那个孩子继续穷追不舍的问,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兴奋,他想印证些什么。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老爱打岔。”王继国倒不忙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责怪起了他。
“我就打岔了,怎么着?”那孩子嘴巴一撇倒跟王继国较起了劲儿。
“嘿嘿,”王继国突然一笑,说“那个王大爷是我爷爷也不是我爷爷。这是不重要,但小鬼头要记得:打断人讲故事不道德啊!赶紧闭嘴。”
“行,你继续。后来呢?日本鬼子跟村里人打起来了没有?”
“唉,我想念那老古董了——不急,星星出来了,月亮都还没圆呢。”
那个孩子不说话了。
王大爷是王继国的爷爷,也是村里出了名的一个奇怪的老头,全名王喜。那时候的他年近六十却声如洪钟,精气神儿十足,干起农活来一点儿也不马虎,活像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但在十年前他还不是陈家村的人,而是王家村一名木匠。
王喜干活时不爱说话,并且慢工出细活,人都爱找他做家具。于是,这日子算是越过越好了,但他却迟迟都没成家。为什么?找不到可以听他说话的人。王喜从小就有一个爱好:说故事。从有的说到没的,从很久以前说到很久以后,一开口就是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没把个小时根本停不下来。然而,谁有这耐心听他讲故事?还真有。陈家村的一个寡妇陈玉莲就爱听人说话,虽然她自己不爱说话。这倒是和王喜一拍即合——王喜不爱别的,就爱讲故事。说来也巧,就在王喜琢磨着娶亲之事时,陈玉莲也急着找到了媒婆说亲。于是这事成了。
成家后,两夫妻一人口若悬河地说,一人津津有味地听,这日子过得也算舒心。虽然不久后便添了一个儿子,陈玉莲不得不分出大量时间照顾孩子,但着丝毫没有减少她对王喜说的那些故事的喜爱,即使给孩子喂奶,她也不避嫌,就让王喜坐在旁说故事。
老来得子,按道理怎么说也是个好事。但这个孩子的到来却的确是给王喜家里添了堵:这孩子未满十月就出生了,本应该是早产,但接生婆说怎么看也不像是早产。于是村里开始传一些闲言碎语:那个孩子不是王喜的,当初陈玉莲急着找人结婚就是为了给这个孩子找个爹。
面对村民们的质疑,王喜没有做任何回答,日子照样过着。但是陈玉莲却在听到这些流言以后经常精神恍惚,一个人坐在炕头上发呆,甚至在听王喜讲故事时她都会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王喜对此却不甚在意,只是咳嗽一下又把陈玉莲带了回来,然后自己继续讲。
但终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孩子十岁那年,陈玉莲突然之间撒手人寰,就这样走了。没有人知道原因,也没人能问出原因,因为自陈玉莲去世后王喜就不讲话了。在沉默了整整三个月后,王喜突然开口了,用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对着儿子问了一句:“你想听我说故事吗?”看着傻呆呆的儿子没有一点反应,王喜突然就放声大哭了起来,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这是他自他老伴去世后第一次哭出了声。但这一哭着实把十岁的儿子吓坏了,以至他也突然跟着自己的父亲一起放声大哭,眼泪如豆子一样噼噼啪啪往地上掉。一个院子里响起了两种不同的哭声,这让从这里路过的放牛娃木生停下了脚步。
木生一家也是外来人,在村里跟王喜他们一家人关系最好。于是听到这个动静后,木生赶紧把牛栓在了王喜门前的大榕树上,然后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了王喜家的院子,看见他正摊在地上哭得极其狼狈,也极其悲痛。在王喜旁边,他那十岁的儿子也在哭,只是在看到成子来了以后突然停了下来,虽然眼泪还在不停的流,但他蠕动的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有抽泣。木生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叫他去喝些水,然后好好睡一觉。看到孩子进了内屋以后,木生走到王喜面前问道:“王阿公,你哭什么?”
王喜没有理会他,继续哭,只是眼泪流尽了,只剩下抽噎了。
“没事的,你说,我听。”
就这样,王喜不哭了,一双红肿的眼睛里渐渐出现了光。
“你听我讲故事吗?”
“听。我叫伙伴一起来听。”
从那以后王喜就只跟那帮孩子们讲故事了。夏夜里的他经常穿着一件白色的补丁马褂,坐在自家庭院的大榕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给前来的孩子们讲一些新鲜事儿。但是面对其他人他依然什么话都不说,包括他的儿子。就这样,王喜对孩子讲故事一讲就是十年过去了。孩子倒是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过他讲的故事却没有一个是重复的。他鲜少和村里人来往,但是村里的人总爱议论他。这不,最近他又被人挂在了嘴上:"王大爷的儿子去当兵了你知道么?”摇头的摇头,点头的点头。但是对于此番议论,王大爷始终沉默着。他有话只对孩子说。所以,他家那紧闭的大门,从没好奇的人上前去敲开。
不过,后来就在也没人说过这件事了。因为日本兵来了。

日本兵来了以后,村里人都觉得日子过得很慢,那灼眼的太阳似乎从未动过,一直在那面太阳旗的下方。到了夜晚,孩子们也没有象往常那样一脑子往往大爷家里涌,因为每次都会被王大爷赶回家。夏夜的月亮自那时起,从未圆过。王大爷在院子里摇动的蒲扇在风中荡漾出声音从未如此清晰地传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倏忽间,莫名的苍凉随着声音缓缓蔓延到天际。夜凉,风轻,一人,一树,一蒲扇,这是他家的景象,也是整个村子的景象。
一日,又是放完牛回家的时间,村里的孩子又聚在王大爷的家里听故事。这次,王大爷没有赶走孩子,反倒向孩子们讲起了刚离家没多久的儿子王明。
王明从小就显得笨,村里的孩子不愿意跟他玩,而且在家里王喜除了吃饭睡觉会喊一下他以外,基本上不跟他说话,所以王明在家也不怎么说话。但王明也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就是他爱一个人坐在村里水井的大榕树下发呆并且会自己对着水井里的自己说话。他在说什么?他在说王大爷平时对孩子们讲的故事。每次王大爷在跟孩子说故事的时候王明都会躲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然后第二天就到水井那里把昨晚听的故事重复一遍。王喜在一次去打水的时候无意发现了他这个癖好,但是没有揭穿他。回到家里继续让他躲在角落里听故事,但还是不跟他讲话。
在去年除夕时,虽然抗日战争的炮火已经烧遍了大半个中国,但陈家村的人依旧坚持着过年的习俗,只是谁也不愿意放鞭炮了,都只是烧香拜神祈求平安,然后和家里人吃个团圆饭,便早早就睡了。因此,孩子们那晚没去王喜家听故事。而一个人在家的王喜看着别人家升起的炊烟,又看看自家空荡荡的小院,想到了曾经妻子在炕头上喂奶时的身影,又想到王明趴在水井边说故事时蠕动的嘴巴,突然红了眼。
妻子去世十年了。王明今年多大了?王喜脑子一懵居然想不起来,于是舔了舔手指头算了算,发现王明今年都二十了啊!太多情绪一涌而来,让他还来不及想清楚些什么,脚就不听使唤地去寻王明了。他一路摸着黑走,寒风袭来都感觉不到冷,心里热乎乎的,一摸,脸上也热乎乎的。在可以看到那棵大榕树时,王喜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咳了两声,一个人影就从树底下站了起来,不是想向王喜走来,相反,是想要融进夜色。
父子两见面,王喜什么都没说,王明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榕树底下,直到王明说了一句:“爸,我想去城里。”又是一阵沉默。但王喜终是没反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因为就冲那一句爸,他就已经无权反对了。王明得到他的允许后便起身准备走了,但王喜却在这时生生地从嘴里挤出了四个字:“路上小心。”听到这句话,王明离去的身影顿了顿,然后便加快了脚步往家中走去,最后他越走越快,快到脚下扬起的尘埃把他托了起来,往更高的空中升去。看着消失在夜里的王明,王喜明白:自己终是把王明赶走了。
三天后,王明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王大爷听别人说,王明正在在城里干大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别人也不知道,只是村里人一直在传王明去当兵的事,王喜自己其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然而听说城里闹抗战闹得厉害,王大爷心里很不安。因此他每天都会往村口眺望,但除了大雁离去时在空中排着的冰冷的队形,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不是想让王明回来,他只希望王明能活着,他只是时不时往村口眺望,反反复复。
王喜跟孩子们讲起王明时才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王明,但又感觉王明所有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猜测。这和父子情不同,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父子情。想到这里,王喜就不想再讲下去了,他向孩子们摆了摆手说:“讲完了,妹儿回去睡吧。”
但他的目光却习惯性地向门口望去,最后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拿起桌上的一碗米酒大口地喝了下去,火辣辣的烧烫感直达心窝,让王大爷的眼睛也忍不住热了起来。
“王大爷,明叔去干吗了啊?啥时候回来啊?”成子带着些许兴奋的语气问道,脸色也变得红扑扑的。虽然,他貌似忽略了许多内容,但对于一个从没有走出过陈家村的人来说,王明走出村子的这个举动的确可以让他感到一种无名的兴奋。村里的孩子们很少见过王明,偶尔碰面,王明也是一句话不说就匆匆走过。所以,对他们来说王明就像是一个神秘人,他们对他充满好奇。
但面对这个问题,王大爷却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很久,他终是叹了一口气,拿起碗想喝酒却发现就已酒喝完了。于是看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满脸涨红的他突然哈哈大笑地说:“想见你明叔了?快回来了,快回来了——戴着大红花回来。”孩子们听后都笑了,叽叽喳喳地谈论等明叔回来后谁第一个摸一摸那朵大红花。
“我是老大,当然地一个摸。”
“哥……我也想要大红花。”
“啊?”
“对啊,成子,有本事你自己带个大红花!”
“你们……我要是能带上你们就都给我擦鞋!”
“哈哈……好!等你穿上皮鞋了,我们天天给你擦!”
“滚!”
王大爷看着孩子们谈论,笑了,醉了。

在村里的孩子们的眼里,他们的世界是这样的:屋子里的世界,是黑的;屋子外的世界,是黑的。屋里的世界是每天都摆在桌上吃不饱的饭菜,屋外的世界是每天都担心被日本鬼子抓走的恐惧。
于是,因为填不饱孩子们的胃,王大爷只好给孩子们一个胆。他在鬼子来了以后,经常嘱咐那些一定要出去放牛的孩子们:去放牛,牛鞭一定要抓得紧紧地!如果萝卜头伤你,你就抽他!狠狠地抽!让他知道咱中国人的厉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白吃白喝我们的!孩子们听后都会哄然大笑,小小的心里憋着一股想要冲破喉咙而出的力量,然后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牛鞭,并把牛鞭往地上狠狠地一抽,一条深深的鞭痕便嵌进了土里。
“好!”
掌声和起哄声混合成一片,那些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无畏。
于是,自那以后,那帮放牛的孩子每每走在在放牛的路上和回家的路上时,总是如王大爷所说的那样把手里的鞭子握地紧紧的,虽然心里打着小鼓,但看着身边的伙伴便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而每次成子都会主动走在孩子们的前面,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甩着牛鞭,路上看到有花便会顺手摘朵送给小妹儿。
但今日,成子手里在拨弄着野花时,心里却打着一个坏主意:去陈婶家偷面粉。
陈婶全名陈金莲,是陈玉莲的姐姐。村里人都说她们两姐妹克夫,因为她们结婚没多久就当了寡妇,而且陈金莲更是嫁了两次,两次都落得个同样下场。虽然后来陈玉莲有幸嫁给了王喜,但陈金莲却怎么也嫁不出去了,丈夫死后二十余年都没人敢娶她。而她自己也不再考虑结婚的事了,嘴上说是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实际上她也是怕了。两次婚姻什么都没给她留下,就留下了一儿一女和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好在村里人可怜她,给了她一个住处,算是让她有了个安身的地方;也好在陈金莲是个勤快的人,生活虽然贫苦但家里家外都操持地有模有样。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孩子也拉扯着拉扯着长大了。这一眨眼十年便也就过去了,而陈金莲的女儿陈湘枝,不久前嫁给了李家村的一户地主人家,也算是减少了家里的一些负担。不过,这婚事却是让陈金莲极其难为的。
娶陈湘枝的那户人家的李老爷在娶湘枝之前就已经娶了七个老婆,而他之所以娶陈湘枝其实就想凑个字数八。但为什么偏偏是陈湘枝呢?因为为了娶这个数字八,李老爷特地找算命的问了问,算命的说:“陈村有女满十七,单个母亲一兄长。娶后财富一路来,从此两家莫联系。”于是,陈湘枝就这样被嫁给了一位六十岁的老头。
结婚那天,没人知道轿子里的动静,因为火红的鞭炮从陈婶家门口一直劈里啪啦轰响到了李家村那户地主家门口,搞到一路都乌烟瘴气,把围观的村民们都熏走了。但自那次轰轰烈烈的结婚后,村里人就再也没有看见过陈湘枝了,即使是结婚后到了回娘家那天她都没有来。但陈婶对此却不知如何解释,因为当初李家的管家就跟他们说过,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她以后莫要再与陈湘枝见面,并且承诺李家不会亏待她的。说完还不够,还拿出了一张纸立了字据,让陈婶画押。陈婶张大嘴巴看着字条愣了很久,最后合起了嘴巴,却是满嘴的苦涩。
她迟疑着用手指向字据上伸去,但最后却被李管家抢过来一摁:这事就成了。也就在那一刹那,一直躲在房间里掀开门帘偷看的陈湘枝大声地痛哭了起来。陈婶听着哭声心如锥刺:她明白,那就是一张卖身契,可是她没办法。
终是到了娶亲的那天。看着女儿走上轿子的那一刻,陈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想到女儿会过上好日子,她想笑;可转念一想从今起她就不能跟女儿再见面了,她又想哭。
但万般情绪在一个星期后也就淡了许多,虽然心头总有牵挂,但有一件事却让她无心在想她女儿的事了。因为她的儿子陈立光最近把日本人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并且从这周开始日本兵的吃喝就全都由陈婶负责料理。虽然一开始陈婶是不同意的,但当那些日本兵打听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嫁人后,他们居然也凑了一份份子钱补给了她的女儿,而且数目还不小。李家人收到钱以后非常高兴,就送了陈婶家五斤斤腊肉给她过年用,也送了十斤给那个算命的——当然,这是陈婶不知道的。
不过,想到自己欠了日本兵一个人情而且日本兵来村里也并没有伤害村民,陈婶又觉得给他们做饭也是还个人情吧,于是就答应了下来。只是她没想到,在村里人看来,他们一家无疑是当了汉奸,而这是万万不可以的事情。因为虽然村里的人表面上对日本兵没多大反抗,但他们打心里厌恶给鬼子卖命的人。所以,当村里人听说陈婶一家都成了汉奸的时候,所有人都立刻与陈婶一家划清了界限,陈婶一家在村里被彻底孤立了。凡是陈婶家的事,人们不过问,也不关心。有甚者甚至去捉弄陈婶的儿子陈立光,而对此陈立光也是恨得牙痒痒,但想到自己上次的经历他还是忍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到底是什么经历让陈立光决定报仇?原来就在上周,他吃完饭后正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走着,不知从何处突然飞来一颗石子,射到他的肚子上,“啪”的一声,他整一个人应声倒在了地上,痛的整个脸都纠在了一起,五官也分不清了。但是路过的人没一个人搭理他,他自己捂着肚子狼狈地走回了家。
陈立光因此事气到跳脚,但却无可奈何,因为日本兵听了他的控诉以后只是哈哈大笑,并没有做什么。所以,为了保命他只好每天跟着日本兵的屁股转悠,即使被使唤的身体往西拼命赶,头在东边无空转。而陈立光当汉奸这件事却也连累了他的母亲陈婶。村里人为了不从陈婶家门前走过,所有人都宁愿走弯弯曲曲的山路。因此,陈婶终日坐在自家门前却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让她未免有些疑惑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人来问——所有人看到她就躲开了。
然而,不久后发生的那场大火把陈婶对村里人的所有疑惑和期盼都烧尽了。

那天,日本兵站岗站到半夜突然要吃面条,于是陈立光就将还在睡梦中的母亲一把拽起来,说:“皇军说要吃面条,你还睡!赶紧起来!”陈婶醒来后,困意未散便在迷迷糊糊中接过陈立光手中油灯往厨房走去,走到厨房门前一个黑漆漆的身影从陈婶脚下一窜而过,陈婶以为是鬼,尖叫一声后,吓得把手里的油灯都扔了。等反应过来时,厨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因为油灯刚好落在了厨房里放着的柴堆上,碎了。
陈婶看着火越烧越大一下子慌了,赶紧拿起院子里的木桶就准备去水井那里挑水。但她一出门跟陈立光撞在了一起。陈立光看见家里起火了,便赶紧从哨所赶了回来,看着满脸泪水的母亲,他吼道:“我让你煮面条你怎么把厨房烧了!伤着了没有?你这不让人省心的老东西!”陈婶一下子蒙了,到听到面条二字,就赶紧转头往大火里冲了进去。陈婶虽然平时负责日本兵的饮食,但是家里的面粉都是日本兵的后勤部队定时定点定量送来的,如果少了,她可赔不起。
于是她只怀着拿面粉的念头,一头扎进了火光里。在她拼命寻找面粉时,火已经烧到了她的头发,但她似乎全无感觉,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面粉……面粉……”于是,陈婶的一头乌黑的头发终是一夜烧尽了。
第二天,火灭了。村里人也都知道了陈婶家昨晚的厨房着火的事——有些人是昨晚知道的。但无论是今天还是昨晚,村里人依旧只字不提陈婶家的事,而陈婶也再没有坐在自己门前等过路的人了。她的头上终日包裹着一块黑布,陈立光说她晦气,但是她没说话,因为她知道,陈金莲已经在昨晚就被大火烧死了,就为了三袋面粉。
而王喜也在今天在手臂上绑了一条白布,别人问他干嘛绑,他说,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媳妇。
但成子在听说这件事以后,第一个反应却是要去陈婶家偷面粉——没有比这个更绝妙的惩罚方式了。等成功以后,他虽然没有大红花,但绝对让孩子们给他擦鞋,草鞋都得擦。他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他对自己的想法非常满意,以至于他并没有向王大爷袒露自己的心思,而是直接找了村里几个孩子,准备去陈婶家上演一出好戏。
“我跟你们说,这事要保密。谁要是传出去了,我就把他屁眼堵上。”
“不说。可是事成以后面粉怎么办,我们好歹也有一份苦劳吧。”
“分了。三袋面粉够吃死你们几个。”
于是,事就这样说定了。明天下午,孩子们放牛回家时去陈婶家玩,那几个孩子负责把陈婶拖住,围在院子里让陈婶唱山歌讲故事。而成子则趁陈婶不注意把牛身上背着的三袋沙子与陈婶家的三袋面粉来个“狸猫换太子”。事成以后,陈婶要是来找就死皮赖脸不承认,村里的人也肯定会帮着他们,到时候反正面粉都成了面条到肚子里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偷了面粉,她总不能让他们把面条都吐出来吧?再说,陈婶说的话也不会有人听的。至于陈立光,躲着他们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敢招惹他们,不然下次可不就是肚子疼那么简单了。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在那天下午那帮孩子也按照成子的话去做,去陈婶家“唱大戏”。而原本心灰意冷的陈婶看到他们来了并且围着她转,让她讲故事唱山歌。她原本阴郁的脸绽放出久违的笑容,整个人年轻了许多,唱起客家山歌来居然也带着几分甜味,让那几个小孩入了迷。
但,成子在把面粉放到牛身上后就催促他们赶紧离开,孩子们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来这的目的是什么。而当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发现成子还真就把那三袋面粉给偷回来了!
“成子,要不咱把面粉还给陈婶吧。我觉得陈婶人挺好的。”一个小孩嘴里叼着草杆子看着越来越远的太阳旗,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还什么?!他们一家人都是汉奸!尽给萝卜头卖命!为了护住萝卜头的三袋面粉连命都不要了,改天要是真的打起来了,她说不定就拿着枪指着你们呢!”成子说着便忽地跳下了牛背,猛地一伸手把那孩子从牛背上揪了下来,然后用手指做出抢的样子顶着那个孩子的太阳穴——其实这些话不是他自己想的。这是他昨晚在舅舅那里听到的一番话语,而他也是听了舅舅的话以后才下定决心偷面粉的。
不过,这话还真有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效果。那个孩子被成子吼得脑子有点发懵,但当他感到太阳穴传来的阵阵疼痛后便拼命地点头,不再说这个话题了。而孩子们也识相地变了话题,讨论该如何放分配这三袋面粉。
“三袋面粉,咱这里九个人,当然我还要包括我妹妹的份,就十个人了。这样吧,我拿一袋,剩下的你们自己分。”成子说完把牛背上的两袋面粉扔到了地上就准备走,但是却被另外一个小孩拉住了。
“不行,你怎么能这样呢!一袋面粉!小妹儿什么都没干,凭什么算上她的份?”
成子听到后瞬间瞪大了眼睛,把面粉狠狠往地上一摔骂道:“老子乐意!再说了,这主意谁出的?要不是我,你们连面粉在哪都不知道!都给我拿了面粉赶紧滚!”
“不行!我不干!”
“我也不干!”
……
“想打架是不是?”
一阵沉默。
“打就打!”
正当孩子们准备动手时,却听见陈婶家传来一阵魔怔的笑声。原来,陈婶在那帮孩子走之后一直盯着大门出神。
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当初在家扎辫子问她好不好看时的笑靥;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当初从树上摔下来后哭喊的第一句就是阿妈;想到了村里人当初欢迎她回家时的热情;也想到了自己前两任丈夫死之时对她说的那一句:“你放心,我走很安心,只怕没人照顾你。”……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泪眼婆娑中,她看着快沉入海底的夕阳,猛地发现快到饭点了。
于是,她草草地擦了擦眼泪,急忙往厨房走去。待她打开面粉的袋子时,她整一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面粉被偷了!——是那帮孩子!但这次陈婶知道后并没有像当初冲进火里一样跑出去把他们追回来,而是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没有哭,空洞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倏忽间,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痴痴地笑了,而且越笑越大声,最后村里的人都被这笑声引来了。
村里人都怀着好奇的心围在陈婶家门口,但没人敢上前去推开那扇木门。而那帮孩子也在听到笑声以后连忙往陈婶家赶去,并且一把推开大院的木门,而就在这时陈婶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把孩子们撞开了,往村里那口水井奔去。不久后,只听见“扑通”一声;再过一阵子后,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僵住了身体,那身体落入井水的声音像是一个魔咒,把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你们为什么不救她?!”此刻的成子泪如泉涌。但他却没用冰凉的双手去擦拭,而是把手中的牛鞭朝围观的人群中狠狠地扔去,并竭斯底里地骂了一句:“混蛋!站在这里干什么!滚啊!”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过身去,用颤抖的双手把面粉拿进了陈婶的屋子里,不再出来了。
但围观的村民们只是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去水井那里看看,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王喜从家中赶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声音颤抖地说:“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通知立光那小子还有湘枝,告诉他们赶紧回来。你们几个青年人赶快去水井那里把人捞上来,别让尸体泡坏了。至于村里的人有心就留下吧,好好给陈金莲收拾一下,葬了吧。”
但村民们还是没有动静,只是用眼睛到处乱瞟寻找着什么。而当他们在看到王喜后便又低下了头,互相嘀咕着什么。但其中有一个孩子已经撒开脚丫子往日本兵的哨所跑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是不是要别人把枪杆子指在你们头上你们才肯动啊!”王喜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村民,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许许多多想法和情绪也在此时都涌了上来。最终,他哭了出来,说:“玉莲就是这样被你们逼死的啊……”说完就独自一人转身往水井那里走去。
一阵沉默。
“嘭——”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再王喜离开没多久后,日本兵的哨所突然传来了枪声。
陈立光被打死了。
原来,因为到了饭点陈婶还没有送饭来,日本兵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一直在陈立光面前用日语骂娘。若换作以前,陈立光或者听不懂,但跟日本兵久了,就也渐渐地听懂了许多。而陈立光面对这些辱骂却一直憋着气,一忍到底,任由日本兵骂。而且日本兵骂到高潮了还会踢他两脚,或者扇他两巴掌以消遣这没饭吃的时间。但面对这些陈立光都忍着,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让自己和母亲在受尽村里人欺负后还有保身之法。
但当那个放牛娃告诉陈立光他的母亲跳井死了,陈立光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打傻了。日本兵看着目光呆滞的陈立光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情况,便一脚踹在了陈立光的膝盖上,让陈立光整个人都跪在了地上。这一踢,倒是让陈立光回过了神,他想问那个孩子母亲走的时候吃饭没有。但当他寻找那个孩子时才发现那人早跑了。于是,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明的情绪。不过日本兵一句骂娘让他彻底怒了。
他一使劲站了起来,并且对那个日本兵破口大骂:“我操你大爷!”说完,他瞪着那猩红色的双眼,将脚边的条凳高高举起然后往那个嘴里骂娘的日本兵头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然后,枪响了。
在听到枪响的那一瞬间,那个已经离开哨岗的孩子突然跑了起来,并且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人命啦!萝卜头动枪啦!”
然后,便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枪响,连续的枪响。
村里的村民终于开始动了起来。
从那天以后,村子里的夕阳就开始流血。从一滴一滴汇聚成一片一片,并流到每一个院子,流过整一个村子,最终成了中国大地上一条新的血河,直至抗战胜利。

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了。
又是一年中秋,王喜提着两瓶米酒来到了墓地上。看着那荒草丛生的墓地,他叹了一口气,说:“玉莲啊……如果你能在坚持一下就好。我知道你这些年受的苦。王明不是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也是害怕被村里人说才嫁给我的吧。但你是个好媳妇,我不怪你。只是你怎么就想不开了呢?——算了,死了也好,到时候如果真的纸包不住火了,你也不用像你姐姐那样,那么遭罪。至于王明啊…..我到现在都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是我做爹的过错,也请你不要怪我,我们两都互相欠着呢,以后去到了地府再好好算。
金莲的女儿湘枝在生下一个女儿以后就去世了。也说命运抓弄人,就给金莲留了个孙女——也好,好过我一个孩子都没——不说了这事了,你会难过的。不过,那个小女儿李家人不要,给了我。只是我哪还有这个精力去照看孩子呀?所以那女娃被我送给了陈家村里一户还不错的人家。但最可怜的还是立光,尸骨未寒就被扔到了乱葬岗……唉……我老了啊。折腾不动了,村里的孩子也长大了,不听我说故事了。我想去找你了。只有你才一直听我说故事。等我到了阎王那里,我一定找到你。我继续讲故事你继续听故事,我们两接着过日子。好不好?”
说完,两行热泪顺着酒杯就往下流。
那晚,王喜在墓地那里喝醉了。
迷蒙中,他看见月色从空中滴落在小路上汇聚成了一条的银河,蜿蜒着向天尽头流去;他看见在他身边的不再是两座紧挨着的墓碑而是两个紧紧依偎的姐妹。他听见了她们在说话,她们在欢笑,她们讨论如何在茫茫的沙漠里握住一把沙,如何在翻滚的大海中网住一朵海浪,如何在流动的溪水中留住一片月光。但渐渐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酒瓶在风中发出寂寞的声音。困意袭来,王喜合上干涩的眼睛便沉沉地睡了。
当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陈金莲和陈玉莲的墓地都变得干干净净,时不时有清风徐徐吹过。墓地前一行脚印清晰,延续到了陈家村里。但随着时间流逝,这双脚印便又深深浅浅的从陈家村延续到了墓地上。
王喜和陈玉莲团聚去了。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你们该回去吃饭啦。”
“王继国,你爸不是你爷爷的亲儿子?”
“不是。”
“哦……那你喜欢讲故事跟谁学的?”
“我爹啊。”
“你爹是你亲爹吗?”
“废话。”
“嘿,那你爸是又回来了陈家村吗?他之前去干嘛了?回来以后又干嘛了?”
“唉,事真多。可是我饿了,要吃饭了。这些留着下次跟你们说吧。你们赶紧给我回家吃饭去!”
“好!”
王继国看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突然叹了一口气,然后拿起身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那口老水井:“陪着我唱山歌吧。”
于是,他面朝水井,看着水井里倒映着的自己缓缓开口:
“男:阿妹哎——
来唱山歌咯——
阿哥我有心同你对山歌
不要害羞哟——
女:阿哥同我对山歌
你对的上来咩?
男:阿妹人小小
口气倒不小
你试试
女:好,就怕你没面子
……
这山歌,终是没有人能再接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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