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回家的火车上，推销员的声音无比熟悉。他们是火车上的段子手，是努力赚生活的小人物。他们给你奔波的日子带来欢乐，而他们的来路似乎又很陌生。
火车上的魔性推销员
又至春运季，奔波一整年的人们挤上归途列车。当你在人头攒动的车厢找到座位，怀着归心似箭亦或近乡情怯的心情望向窗外时候，可能会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香烟瓜子火腿肠，啤酒饮料矿泉水，让一让让一让。”
没错，神奇的火车推销员带着洪亮的声音登场了：“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好！我是本次列车的售货员，在这里祝大家旅途愉快！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
这可能是一辆列车中难得精彩的时刻，作为绿皮红皮火车的保留项目，推销员带来的神奇的物品与舌绽莲花的演说总让人惊叹不已。
你还记得曾遇到过哪些神奇的物品吗？和土逗一起回顾一下吧。
@现场展示面膜的削黄瓜器
这个看起来简单的削黄瓜器，可能是很多人记忆中的神奇物品之一。“让你美黄瓜刀削器，做面膜就是这么容易。”“只要黄瓜足够长，轻轻松松卷到太平洋。”而推销员亲自示范的“卖家秀”，切了一圈圈贴在脸上，还真是让不少旅客纷纷拿起钱包。
图片来源：南都周刊
@为了推销速干毛巾当场洗头
“如果把普通的毛巾比作枪，那这个速干毛巾就是ak47，现在这把ak47只要十块钱！！！”为了推销速干毛巾，推销员更是当场洗头。
@买我皮带，传宗接代
最常听到的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用皮带，现在转民用了。还有魔性推销词：“衰不衰，主要看皮带。能不能有下一代，就看有没有买我的皮带。买我皮带，传宗接代！”
还有这些单口相声一样的推销语：
@手机没电，爱情断线——充电宝
充电宝出现的频率也很高：“手机没电，爱情断线，要想连线，立马充电”。
@按摩器
“一斤苹果一斤梨，吃完就剩一堆皮；不如买个按摩器，三年五年没问题，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想按哪里就按哪里……”
@袜子，买左脚送右脚
“穿上保健袜，踩上地雷都不怕！”“卖袜子卖袜子，买左脚送右脚咯！”
@玩具／智力板
“老公赚钱老婆花，爸爸赚钱孩子花，有钱不花，就是傻瓜。”
@地方特产
天津大麻花、青海老酸奶，内蒙古奶片，各个地方的特产常常是火车上的常见商品。“河南特产，道口烧鸡！烧鸡中的战斗鸡……”“不要假装睡觉，要面带微笑。十块钱不多，买不了飞机大炮，不用回家搞汇报。有钱不花对不起国家。方法不对苦力白费。”
除了以上的商品外，还有卡套，鞋垫，牙刷，手电筒，修甲十件套，魔音耳机等等等。火车上若是没有推销员表演“相声”，漫长的旅途大概会少太多乐趣。而对火车推销员，也一直存在着各种好奇、疑惑与褒贬不一的评价。
@ 16年和室友去成都，他没禁住诱惑花了十块钱买了十把牙刷，推销员说的是“我们这款牙刷的刷毛就像鞋刷子一样”。。。
@ 网友：这是一种工作，火车上的一种特色，挺好的，活跃火车上闷闷的气氛，销售其实也是在和人沟通啊。
@ 想问，产品的渠道，监督，物价在哪里？有发票吗？
@ 不太信任这些东西，商品的价格浮动比较大。亲眼见证牙刷从10块两支最后变成10块8支，和超市甩卖一个道理
@ 一直以为都是假货，还有就是太吵了
推销员的声音无比熟悉，提醒着你奔波的日子，而他们的来路似乎又很陌生：他们从哪里来，这一行又有哪些故事，这些商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上……
夜深了，火车上灯还亮着当一名火车段子手是怎样的体验？，乘客多已昏昏欲睡，车厢中部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旅客朋友们，现在是九点十五分，一会就要熄灯了，大家睡觉记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好行李，防范小偷！”这声音字正腔圆，一句一顿，在懒散的车厢里听起来精神十足，“这是今晚最后一次甩卖了，我给大家带来的产品是……”。 “小伙子又来了。”常坐这班火车出差的中年大叔打了个哈欠。
阿明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笑起来眼角会挤出几条皱纹，浑身都透着一股赚生活的劲儿。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出车”了。三年前，他创业失败，还背上了几万元外债，百无聊赖地招聘会上闲逛。在一排排月薪两三千的工作里，一处招聘列车售货员的摊位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月四千到一万不等”，招聘启事上这样写着。“和这个工资比起来，其他工作简直是奴隶买卖呀，而且还是铁路局的岗位，看起来靠谱”，阿明这样解释自己当年的兴奋。
列车售货员招聘启事 图片来源：郑州百姓网
一段简短的面试之后，阿明被录取了，成了一名列车售货员。面试内容是朗读一段广告词，要求要“声情并茂”，这似乎早早预示了他此后的工作状态。
大庭广众之下，要做到声情并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阿明还记得最初在火车上推销腰带的场景。第一次上岗，他把广告词背得烂熟，但一进车厢，看到“千姿百态”的乘客，他就立刻面红耳赤。“那会儿就是面子薄，干这一行不豁出去怎么行？”阿明如今老道地评说。可当时的他实在不好意思，只是提筐小声吆喝，每次赚不了多少钱。几个月后，阿明还是业绩平平，他准备放弃了。“当时我想，就拼最后一次”，阿明索性站到车厢中部，把自己背熟的广告词大声说出来。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回，东西买疯了，他第一次出车三天卖出了一千多的商品。
那次出车成了阿明推销员生涯的转折点。而今的他几乎出口成章，“十元就十块，掏钱要快，姿势要帅，不要像个老太太”。对面的老婆婆乐弯了眼，爽爽快快掏出钱，“小伙子口才蛮好”。阿明说，他的功夫都在平时，他随身带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各种押韵的段子，按照不同的情境不同的商品分门别类，并熟练背诵。
这些火车推销员大多非常卖力，用各种办法吸引乘客购买。“没别的办法，要卖东西就得这么做”。阿明摇摇头，这项工作要自负盈亏，想要多挣钱就得多卖货。他的货都是从铁路局的承包公司拿的，每趟出车都要给公司交一定的乘务费，一般在七百元左右，卖出去货款里扣掉出货的货款和乘务费剩下的钱才归自己，“我只要被排了班而且上了那趟车就相当于欠下公司七百块，必须卖力啊”。
一位推销员出货三天要带的货物 图片来源：知乎用户@李高飞
工作中，时常有乘客质疑产品的质量，阿明也曾为此苦恼，“他们要是知道这些货是从哪里来的就不会这么想了”。据他说，火车上售卖的每种产品都得报客运段审批，所以一般来说东西都合格。偶尔会有质量不好的产品，那可能是推销员为了追求更高利润，自己从外面偷偷进的私货。并且，阿明提醒道，如果火车上买的产品出了问题，打12306客运段服务电话说明情况，一般还可以给顾客再寄个新的。
凭着勤学苦练出来的好口才，阿明月入七、八千，不到一年就还完了外债。可这个触底反弹的故事在列车推销员里只是个例，三年间，和阿明一起招进来的一百多位同事纷纷离职，如今只剩两三个人，“我那几个同事个个都是大浪淘沙下来的段子手，唱歌跳舞无所不能。”
除了“豁不出去”，动荡的工作状态和不稳定的工作条件也是多数人放弃这个工作的理由。这些列车推销员由铁路局进行招聘，名义上是铁路局的临时工，但实际上，列车售货业务已经承包给了铁路局的核心利益者，再经由这些利益者分包给下游的承包商，下游承包商根据业务模式再次承包给下下游承包商，最后再承包给推销员。也就是说，在本质上，售货员和铁路局没有任何关系，而是隶属于承包商，工作的线路和班次都要听从承包商调配，出车的乘务费也是交给承包商的。也正因为处于承包商和铁路临时工之间的灰色地带，这些推销员根本没有五险一金，也享受不到任何工作福利，连火车上的制服都是他们自费购买的。
推销员的手推车图片来源：知乎用户@李高飞
此外，推销员的工作条件也十分恶劣。乘务员一般都睡在空余的卧铺上，满员的时候甚至连床都睡不上，“地上、卧铺边的椅子上、厕所边上，我们都经常睡。”阿明说，“吃的也不好，基本都是自带口粮。还不能玩手机，被抓到就要罚款。”这样的生活，常人难以忍受，却是这些推销员们生活的常态。
即便这样，阿明说自己依然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打交道的都是陌生人，简单，直接。但他已经做好了再干几个月就辞职回家的打算，他期待能有一份更稳定的工作，准备用这几年的积蓄开一家网店。阿明说：“人，总是要回家的嘛，不能老在路上飘。”
列车员的背后，层层转包的剥削压缩了他们的收入，有时也压缩着他们的尊严。他们在恶劣、没有保障的工作环境中奋力求生，他们身后没有集体可以依托，面前也没有未来触手可及。因此，他们绞尽脑汁地编段子，竭尽全力地赚生活。不是他们生而“魔性”，只是“厚脸皮”已经成为了这群漂泊者生存的方式。
其实在列车上，谁又不是劳动的“漂泊者”呢？
作者：迟恩 山谷
美编：黄山
土逗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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