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在北

作者: 井离 | 来源:发表于2017-10-09 22:24 被阅读0次

“你真的强奸了她?”

“我也希望是假的,”我低头看着陶瓷茶杯,“她肯定也希望是假的。”

“她报警了?”

“理论上报了。”

朋友置气:“什么叫理论上?”

“假如我足够英俊,而且离开时没有撞门上而是长出一对雪白的翅膀飞出去,估计她在要不要报警这件事上会慎重考虑。”我回答。

“那你怎么办?”他问。

“我要申请上诉,”我抬眼注视着他回答,“趁警察还没有找到我。”

“我靠,你上诉准备辩护什么?”他匪夷所思并难以置信。

“关于强奸我之前上网查过,有个贴子说如果强奸时间足够短且没有留下证据在女方身体里面,”我回答地不疾不徐,“顶多算猥亵,构不成强奸。”

“啊……”朋友呆愕,良久他才缓过来,“那这些你都做到了?你确定没有留下证据以及……时间有多短?”

我皱眉摆了摆手:“你快帮我找个律师,这几天我不能出去。万一刚出去就被逮捕了,说不定警方以为你是同犯。”

朋友惊慌,连忙坐下来说:“可在监狱里也可以提出上诉的啊!”

“不一样,”我摇头否定,“牢里我会紧张,还有可能被其他犯人当人渣胖揍一顿。当然还有个小原因就是,那姑娘是局长女儿。”

我感觉朋友瞬间张大了嘴巴。

我在朋友家蹭吃蹭喝了将近半个月才离开。这半个月他忙于寻找律师而焦头烂额。有好几次他刚从律师事务所进去就被高昂的佣金吓得退回来或者,他一边从婚介所缩回脚一边破口大骂我让他丢人现眼,总之最后他送我上火车时热泪盈眶,这半个月,他风尘仆仆又筚路蓝缕,如今分别,正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在北上的火车上踌躇满志,这得益于朋友的慷慨解囊。他用他的身份证为我买了车票,又买了一大筐必需品。他在叮嘱我到了务必将身份证寄给他的同时告诉我北方很安全,天天雾霾,监控就跟没有一样。

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北方。开始我整日杵在街头,后来发觉行李都因为发呆被偷走后,我痛改前非,开始对着街道盘腿正襟危坐。

“你在干嘛?”

“痛改前非。”

她嘟嘴表示费解:“难道你犯错了?”

“嗯。”我回答。

我想,这世上的女子,必然多多少少对大起大落痛定思痛的男人心怀好感,因为他们经历了不同寻常的艰苦和翻山越岭的逃亡,他们是这个时代值得期待的存在。

我正思绪万千,那姑娘从身后拨过来一脑袋教诲道,看见了没,不许犯错,不然像他一样,谁也救不了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极不情愿的小男孩,随之他被拨着从我身边离开。

这件事使我几天无精打采,经常在打坐时睡着。这期间我旁边新来了一个算命的,我睁开一只眼龇牙咧嘴地叫他滚,他顿时凑近我并表示愿意为我算一卦来换取地盘。我深思熟虑,然后答应。

他盘腿做好,问了我的生辰八字。同样闭眼思考。良久他说:“你五行缺金多土,注定劳累奔波,但你又不甘于平凡,因而在得失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却……”

我跳起来揪着他的领口打断他的话:“少拿这些不着边际的鬼话蒙我,你就说我为什么最近总感觉心灰意冷,精神不济?”

他慌忙赔笑:“好好好,马上就算,马上就算。”

“你……”他显得左右为难,最后终于硬着头皮说,“必定是进食太少,冲了元气。”

我恍然大悟,立即替老伯整理衣衫接他入座。不愧是算命的,真是料事如神。我想。

我在街边一边弹吉他一边为老伯卖力吆喝,因为他说如果是他自己吆喝,看起来像要命的而非算命的。

我的吉他是大学期间勤工俭学得来,彼时我胸怀大志且一身正气。直到有一天我兴致勃勃地到女生宿舍楼下弹唱表白被泼了脏水,我才走向另一种极端。逃亡那天我随身仅带了这把琴,朋友绕着它不住打量,最后得出琴箱里必定装满钞票的结论。

当然了,泼我水的这姑娘不久前就被我强奸了。

我看了老伯一眼,此刻他正气定神闲,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而我也口干舌燥,一上午我们尚未开张,倒是有个小孩朝我的琴箱丢进去一枚硬币,我欣然道谢。

没想到这小男孩回头摆了摆手说道:“不用谢我,同情你也是在鞭策我自己。毕竟你我大小殊途,我姑姑说,我将来不能成为你这副模样。”

我张大了嘴巴,才恍然想起这便是昨天被年轻姑娘拨过来的那脑袋。真是造化弄人。

午饭我买了两个小冰淇淋,老伯边吃边抱怨他牙不好,不宜冷热酸甜。而我则坐到喷泉旁边,边吃边看着水花四溅,扑朔迷离。

日子过了五六天,我们的生意有所好转。这得益于我建议增加卖黄历和卖灵符两项业务的建议,黄历为我所编,灵符是老伯书画。

凭借着言简意赅且易于理解的内容,我的黄历很快销量超过老伯的灵符,这令他倍觉脸上无光。于是他便拉下颜面大声吆喝:“灵符哎!刚出炉……啊呸,刚画好的灵符哎!”

闲暇时间,我跟老伯一起去下馆子。冬天迫近,我们不能再像往日那样自然地白天叫卖在街头,晚上栖息在巷尾。为此我们商讨去路,多时并未有结果。

是夜,大雨。

我们紧靠在破旧小巷的过道下面,黄历灵符皆被打湿,朱砂似血,笔墨无痕。

这令我想起扒下那姑娘衣服半小时后的情景,那晚同样大雨如注,她身后流出斑斑血迹。我惊慌地后退,看着掩面缀泣的姑娘拿起衣服落慌而逃。

我正感慨万千,身后老伯开始颤颤巍巍。他说:“喂,你靠近点,不然别人又说我虐待徒弟,使你畏惧的不敢靠我太近。”

我回答:“畏惧你?你自我感觉挺好嘛。我告诉你,以前这世上我最怕老师,现在这世上我最怕警察。除此之外,别无所惧。”

他冷笑一声:“怎么,做贼了?还怕警察。”

我呆了半晌后反驳:“那也比你被儿女赶出家门晚节不保强好多。”

“我被赶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又抖了抖肩膀,语气却得意忘形:“实话告诉你,我儿子是大官儿,孙女对我更是孝敬有加。”

“哦?”我心生念头,便凑过去捏老伯潮湿的肩膀并问:“老伯,您儿子……在哪高就啊嘿嘿?”

“怎么,想让我帮你洗白?”他不屑,“想都别想。”

“得,就算真的身居高位,让你流落街头必定也是有意而为之。”我分析,“那求你又有何用?”

我随即转过身。假装仰头睡去。

半夜我听见他抽泣的声音,但我没理。天快亮时我将衣服盖他身上,起身去寻找早餐。阳光来临之前的雨夜,才是最寒冷的时间。

后来,后来的后来,我在北方落地生根。我为一家快递公司供职,温饱尚可。

我的电瓶车会不时穿过以前同老伯睡过的小巷,原来那里居家的人多而闲散。只是我再也见不到老伯的身影,据说他那天早上被一辆奥迪接走,半年后死于哮喘。

那天我买回早餐时老伯就已经没了踪迹,我满身泥泞四处寻找,猜测他可能被拐卖或者迷路,但我随即停下脚步,心想一把年纪谁稀罕买他,加之老马尚且识途,必定会自己回来。我又回到了夜里住宿的地方,大口咀嚼热腾腾的芝麻饼。

吃完我刚要用地上雨淋湿的破纸擦手,才发现他公公整整地写了一整页字夹在湿页里面。

他说,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尊敬老人,这一点必需得改。

晚上说梦话声太大,对不起说了一万遍。你这何需警察,大学舍友没联手剁了你?

下雨不能伸腿躺地上,关节渗坏警察来了怎么逃跑?

……

诸如此类,繁琐云云。

我置气,刚要扔掉,才发现背面还有字。

“我要回家去了,儿子明天来接。给你个电话和地址,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你的事他会替你摆平。”

下面是电话地址及姓名。

我笑,呵,关系果然比律师好使。

半年后,我收到来自之前城市寄来的吉他,上面简单的两行字:他将离开,琴已替你买来。

字迹清秀,是女生手笔。

想起当初变卖了它用来买纸笔编写黄历,时过境迁,它又回到我身边。

我并没有去找他写的人,我开始适应北方浓厚而温暖的雾霾。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我拿着盒饭坐在电瓶车上边吃边想,假如我早就知道他便是那女孩爷爷,而不是等看到他写的局长姓名才觉悟,我会怎么做,我会不会告诉他自己做的蠢事,会不会向他祈求原谅。

而那女孩,原来她自始至终没有报警。她同样在寄琴来的那张纸的背面写上:我等你回来,我们结婚。爷爷听说我怀孕很高兴就回来了,宝宝八个月大,已经会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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