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缓缓升到了高空，广门冬季的气温依旧维持在十几度，阳光触碰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在长久的照射下还会热到流汗。苏起凡松了松领带，一阵湿冷的寒风吹过，让他透了一口气，胸闷的感觉随着这阵风消散开来。
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苏起凡却一点都不觉得饿。这就算完了？十几年的童年经历，随着自己一路走来一路遗失，到最后竟只剩这些回忆还捡得起来。可笑的是，不好的记忆依旧留着这么鲜明的画面，那些平淡的日子和普通的欢乐却一直在褪色。只有大喜和大悲能够被保存下来，然而也像是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标本，徒有其形而没有其神。至于那些真正支撑起我们生命的平凡岁月，则随着时间流向远方。
时间的确改变了很多，小时候满怀憧憬的理想还有几个人能够坚持？小时候两小无猜的感情还有哪些人保存着？小时候笃信不移的信念还有多少人记得？有些欢乐再也体验不到，有些眼泪再也不会落下，有些冲动再也不会出现。人类为了成长所付出的代价，没有谁能够说得清值不值得。无论甘愿与否，到头来我们还是只能选择前行，成长是所有人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伴随着苦痛与挣扎，或早或晚，总会来的。
苏起凡眺望着泽芝湖对岸，游人们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人数丝毫不见减少。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带着不同的故事相聚此地，在这短暂的交集之后，又将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奔向各自的远方。或许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又或许他们之中有的人会因为一场意外而相识，继而参与到对方的生命中去。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冥冥之中像是存在着一条条牵引的线，有缘分的人注定会在某个地点、某个时刻因为某个契机而产生交情，有缘无分的人又注定要在某个地点、某个时刻因为某个契机而分开。
苏起凡并不是迷信的人，相反，他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只是有时候想起这一辈子所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他总会有一种红尘往事已经在命运里安排好了的错觉。但他还是选择相信，生活中的很多看似偶然的事情，不过是必然的假象，结果可能在做出选择的一刹那就已经注定。
有很多人说苏起凡总是喜欢想太多，总喜欢想这些在别人看来一无是处的问题。他也清楚自己的这一毛病，只是思想往往由不得他控制，人类的思维就像一只飞蛾，只要看到一点有趣的火光就会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苏起凡挺羡慕那些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游人，他知道他们中许多人都已经过了讲究情怀的年纪，对于他们而言，生活需要关心的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在比较中难以满足的物质欲望而已。这样的生活虽然会让人感到焦虑，但是至少它简单稳定。在这种状态下，人们只需要关注一个小家庭的幸福，被困在城市里工作是辛苦了点，不过日子还算能凑合着过下去。平日里赚点钱，有空的时候阖家一起出去旅游散心，什么国家大事和人生关怀都只是饭后的谈资。他们的生活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负担，按部就班和循规蹈矩就可以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苏起凡知道一个成熟的人应该是怎么样的，他所见的成熟者都认清并适应了现实。他知道这才是社会的常态，一个人无论小时候多么顽劣调皮，青春期多么轰轰烈烈，最后总要倦鸟归巢，为了安身立命而打拼。他并没有指责这种生活方式的打算，年少时候的他可能会这样做，但是现在他懂得了每个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本就无关对错高低。一个温暖稳定的家庭始终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望，只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半生漂泊的经历使得他的心难以安定下来，他不愿意过跟别人大同小异的人生，心里有一股本能的冲动鞭策着他：“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他听了很多被大众所接受的道理，只是他总是不肯照着去做。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却仍旧抱着在别人看来很傻很幼稚的逆反心理。他想起高中的语文老师说他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那时候他对这一评价嗤之以鼻，坚信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变成现实，把那些要他认清现实的人看成是生活的失败者，看成是因为失败而被磨光了志气的人。现在他倒是认可了这一说法，因为即使到了今天，他也能看见身上依稀残留着的理想主义者影子。
游人里的一支高中生冬令营队伍吸引了苏起凡的注意，他们身穿统一的蓝白制服，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还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兴奋和憧憬，在见识了著名而美丽的广门大学后，他们备战高考的枯燥过程中，可能就会多了这么一处可以念想的风景，或许他们的高考结果也将因此改变。
如今高考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回忆了，遥远到抽象成了一个符号。对于生长在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而言，高考都是生命里最特殊的经历，是青春里最放不下的一段岁月。然而从当初至今，苏起凡都对高考没有任何念想，他的血液从没有为高考燃烧过。那时候他和同学们共同受着高考的煎熬，许多人在黑暗的挣扎中有着一个光明的希望。可是苏起凡没有，他没有目标，没有想去的大学，没有想要的未来。他羡慕当时那些有所期待的同学，他们青春洋溢，随时准备大展身手，而他则显得少年老成，垂垂老矣。
与那些参加冬令营的学生相比，苏起凡意识到自己正在老去。他的容颜添上了成熟的风情，眼睛不再那么清澈，热情一一消退，许多感觉也已变得迟钝麻木。他是不该再学着别人谈青春、谈理想了，只是他还是忍不住会想，他曾经也有过那么一段青葱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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