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读《红楼梦》时,以为“贾政”是“假正经”的意思,所以对他很看不上眼,近年来多次重读,则越来越觉得他是真的正经,特别是与贾赦、贾珍等贾府重要人物相比的话,简直是正经过头了。
与贾赦日常与一众妻妾寻欢作乐,贾珍胡搞爬灰、聚麀相比,贾政平常除了工作,回家来就是读书或与门客们下棋、清谈,偶尔考察考察宝玉的功课,“八小时之外”那是清爽得很,真有点“克己复礼”的风范。

当然,这样么,又让人觉得他太死气沉沉了,毕竟他虽有一妻二妾,却甚少看到他有夫妻温情的一面;而缺了感情生活,人生未免不够完整。这里,我们就重点关注一下贾政与妻妾们的关系吧。
贾政的一妻二妾分别是王夫人、赵姨娘和周姨娘。
那位周姨娘从头到尾出现过没几次,并且主要是通过别人的言语出现,如同一个传说,又无儿无女,书中也从来没提到贾政到周姨娘处安歇,可以说是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实在是难以窥测,这里就老实不客气先撇开了。

王夫人是贾政的正妻,是四大家族之一王家的小姐,与贾家可谓门当户对。应该说两家联姻,很大程度上有“政治婚姻”的因素,贾政与王夫人估计没什么感情基础,同时他面对王夫人,总免不了“敬其姓王”这一概念。
但这并不是夫妻感情好不好的关键因素。比如贾琏与王熙凤,尽管凤姐时不时说些“把我们王家地缝扫一扫,够你们过一辈子的”之类的话,但诸种生活细节反映,她与贾琏感情是不错的,并且富有年轻夫妻的特点,闹起矛盾天翻地覆,相好起来蜜里调油。由此可知,关键因素还是双方的性格。
贾政的性格前面已经提到了,是个不太有生活情趣的人;或者说,生活情趣主要体现在读书、下棋、清谈上,对夫妻恩爱不太着心。

而王夫人的个性,据刘姥姥的回忆,在还是王小姐的时候,“着实响快,会待人,不拿大”;而为人妻后,贾母的评价是“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邢夫人)一样,婆婆跟前不过是应景儿”,同时“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不大显好”;年纪大起来后,“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叙事人也提到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可见王夫人的性格是爽快和善的,尊卑等级观念并不重,但是又很讲究礼,在婆婆面前很孝顺,但又很拘束。
那么她在贾政面前什么状态呢?书中写他们夫妻二人交流之处甚少,愚以为贾政打宝玉那一节比较典型地反映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
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
贾政仍不罢休,还要拿绳索来勒死宝玉,这时王夫人连忙抱住宝玉,哭道:

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地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
以上两段文字,王夫人要劝阻贾政打宝玉,搬出了与宝玉关系最为密切的三个人,就是贾政、贾母和她自己。
我们留意到,王夫人先提醒贾政“自重”,意思是惩罚要适度,不要失了身份成了“家庭暴力男”;然后搬出最疼宝玉的贾母,万一伤害到老太太那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眼看贾政仍不罢休,她才哭求他“也要看夫妻分上”。

在当时眼看宝玉就要被打死(母亲眼里)的情境下,王夫人急于救子,拿出的必然是她认为分量最重的“令牌”,而不会留后手,由此可见,在王夫人的认知里,夫妻情分是无法作为重磅武器来用的;且逐句听来,她首先是“提醒”,然后是带着“威胁”之意,最后是“请求(甚至是哀求)”,表明她实在是没办法才以夫妻之情(兼母子之爱)相求。
通过这一场景可知,贾政与王夫人之间的感情生活是很淡的,也许真的是“相敬如宾”吧。这在传统中算是家庭美德,不过,现实中如果这般遵行起来,恐怕又不像夫妻了。

再看赵姨娘。贾政与赵姨娘的相处模式,应该是比与王夫人在一起时随意多了,同样找一个场景来略作说明吧。有一回贾政在赵姨娘房里安歇,赵姨娘说到想把王夫人房里的彩霞要来给贾环,贾政说:
且忙什么,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再放人不迟。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
对话并没有太多,但听听这口气,是不是比较明显是一个丈夫的角色、一个父亲的角色?设想如果是王夫人提起这个话题,贾政大概会是类似“夫人说的是,只不过……”这样的应答结构吧?

其实并不能凭此判断贾政与赵姨娘感情好,而只是态度更随意一些而已。
这一方面当然与赵姨娘的身份直接相关,一个由丫环升级而来的小妾怎么跟背靠王家的正妻相提并论?身为丈夫的贾政对两者的态度自然也会不同。
另一方面也可推测贾政与赵姨娘是自幼熟识,本就是他的身边人,类似于宝玉身边的丫头们,感情基础有很大不同。
只是,贾政的“随意”,已经是王夫人无法跨越的“距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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