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的韩国姑娘

登上深圳去北京的飞机，我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我喜欢靠窗的位置，一来是自身专业原因喜好观察飞行器，二来喜欢安静，三来便是可以欣赏眩窗外的美景——一路上与白云苍穹蓝天为伴，那一片大好河山以平日里不曾见到的角度尽收眼底。穿行在云层之上时，俯瞰层涌翻滚却又平如地毯的云海，顿时有超脱尘外，物我归一之感。虽不曾看见古人所云的天上人间，暂把此时的机舱当之，却也妥当。

以前在上学时，一位大学教授时常在课上感慨：“我研究了一生的流体力学，对于各类飞行原理都已经通晓，但每当想起一个铁疙瘩正在天上飞时，依旧是心潮澎拜，惊叹不已。人类对于自然界的探索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对于自然界为何以这样的方式呈现，仍然充满了未知和敬畏之心。”

乘客慢慢上位，在过道中互相礼让，有序排放行李。这时，身边的座位来了位女孩，个子不高。她把小包和一本英文书放下，便去放手提箱，但看起来似乎没有很多力气。

“这个柜子已经满了，可以试试对面的。”刚才放箱子时我已经看过了，于是对这位姑娘说。

她看看我，略带歉意地说，“Please！”

我起身将她的箱子插空放在了对面的柜子上。箱子淡绿色，很沉，上面零星贴着各种颜色、风格各异的剪贴画，一看就是已经用过一段时间了，跟随主人走过很多地方。

道谢后，她坐下，开始看书。那是一本纯英文书。我感到有些惊奇，国人看英文书的很少，估计是留学生或者英语专业的人士才有耐心慢慢阅读吧。

现在是早晨七点。我收拾妥当，给家里人打了电话，告诉大概回家的时间，便关机，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我要的毯子怎么还没送来，说了很多遍了。一上飞机我就要睡觉的，腿一直在冻着。”前排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语气平缓，却也明显感到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抱歉，飞机正在滑行，稍后送来。”空姐耐心地回复。

“能告诉我在哪吗？我自己去取！说了很多遍了。”

“可能是刚才交接班时乘务员没有转告好，做完安全确认就去取。”

过了一会，前排的女士如愿拿到毯子。这时，空姐缓缓推着餐车，依次询问是要还是牛肉米饭还是鸡蛋炒面。

“米饭，谢谢！”

“您呢？女士！”

旁边的姑娘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点不知所措，便紧跟着我回答道，“米饭！”稍后我才明白，她可能听不太懂中文。

姑娘吃完饭，便拾起了那本纯英文书看了起来。一开始一只脚盘坐着，后来变成了双盘。

我好奇地问：“请问你是英语专业的，还是留学生？”

“不是的。我是韩国人，现在住在北京。”

她的汉语并不是很流畅。都是东亚人种，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来是哪个国家。我认真观察了一下，她扎了两个麻花辫，中间的头发是散落的，有点波西米亚的风格。侧面鼻翼上还有一颗痣。上身米黄色宽松的薄毛衣，编织的线条像镂空的布帘，下身牛仔裤，脚上人字拖，脚指上涂红。十个手指依次交替涂上了蓝色和红色的油。耳坠是五个水滴型的装饰品，上面带有纹理，有点像竹叶，带有些许异域风情。

“我平时更多用英语，和朋友们都希望用英语交谈。我的汉语会说一些，但是看不懂书，只能看简单的字。我在望京附近一所学校教地理，里面全是13岁到17岁左右的韩国学生。”她边说边想边停顿，汉语用词显然不很熟练。刚开始我们还用汉语交流，她中间想不起来的词就用英语替代，慢慢就全用英语了。由于长时间不用英语，我只能听懂她六七成的含义。

“你们一般对朝鲜和日本怎么看？”

“我们很担忧，因为有可能会爆发战争，存在一些不稳定因素。”她说很多中国人都这样问她关于中国、韩国的事情。

她还说去过很多地方，如北美、墨西哥、波多黎各、哥斯达黎加、土耳其、澳大利亚、南非、埃及、俄罗斯、巴西等等，估计有二三十个国家。中国大地上最喜欢新疆。这次是去深圳和朋友一起玩。她手上的那本书是关于一个印度人去欧洲的一些见闻。她没有去过印度，但去过欧洲，不过不喜欢英格兰。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丰富，时常会挤挤眼睛抿抿嘴，如同韩剧中常见的女主角形象。从外表无法判断她的年龄，但年轻似乎并不与外表完全相关。

对于她的经历我很好奇，便问道：“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平时收入会有多少？”

她可能没听清，一开始很惊讶，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上身侧着向后，似乎表现一种防卫姿势，连说“pardon？”之后坦诚地说：“我不太喜欢谈工资，因为这是隐私，不同的文化不一样，中国人就很喜欢问，认为她去了很多国家，有没有钱来支撑。其实这是非常私人的问题，在其他国家这样问，是一种很粗鲁不礼貌的行为。可能中国文化不太一样，很多中国朋友都喜欢这样问。善意的提醒一下，以后遇到外国人还是要考虑这方面。”

我明白了，向她道歉。过了一会，她慢慢说，“其实我的工资并不高，在北京也买不起房。”她张开手掌，指着手指说，“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有的人选择攒钱买房，有的人选择养孩子，有的人可能是存起来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我选择把钱都用在旅行上面，攒够一部分便出去，所以我的钱并不多。”

“那你要不要写本书，把旅行见闻和所想所感都记录下来？”

“这个问题有朋友问过， 但我并不是很想写，因为现在写书的人很多。我只是想多出去走走看一下，简单地看看世界，就是这样。”

后来谈到文学作品。她很喜欢中国的一些作家，读过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还有莫言的一些作品，当然都是英文版的。不过相比之下，更喜欢余华。

“你有没有推荐的作家？”

“当然有！雪漠老师，就是这次十一去的写作智慧课。雪是snow，漠是desert。”当时不太确认大漠的英文是不是desert，我便对她说了“撒哈拉”。

她一下便会意了，“很美！”

由于语言的原因，还有很多想说的没有表达出来。这是一个率性、自由、独立、知性的姑娘，而且很友好。这类外国友人之前也遇到，相似之处大都是开放、大气、礼貌，很有素养。外国文化里面也有非常好的地方，他们的文化更多地融入到了日常生活当中。

很奇怪的是，同她的交谈中发现，中国人问的问题都是相似的，这是不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反观我们自己的文化及文化影响下的惯性思维，数千年来的生活习惯和处世经验深刻塑造了我们看事物的角度和对待世界的方式。相信中国人大多本质是友善的，但由于文化的差异，表现出来给对方的感觉会很不一样。我们还要以更开放包容的心态，从对方角度思考问题。雪漠老师常说，尊重每一种文化和每一个人，不要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到别人身上，每个人都是老师，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从这位韩国姑娘身上，我学到了很多。

这个时候，时间安静下来。她重拾书本，我望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遥远的天边镶着一线蓝。飞机静静地悬在云海之上，只有远方的浮云游动才显示出此刻的位移。飞机定然在跨越一个又一个的山河大海，但在白云的遮蔽下，此刻只剩下无言静谧。在这无边的白云之下，还生活着70亿人，包含着着各式各样的背景，产生着各式各样的信仰，创造着各式各样的人文景观，孕育着各式各样的文明。云层下有炮火连天的战争，也有幸福学生们的欢笑；有坦诚相待的赤诚，也有勾心斗角的权谋；有资源集中与平均的角逐，也有一人有难八方支援的感动；有无数遭遇不公平时的愤怒与无助，更多的还是一个个家庭中的亲情与希望……每一天，人与人之间产生着无数的相遇，讲述着无数的故事，无论是悲欢还是离合，最终都将如云雾般宛转飞扬，寂静坦荡。雪漠老师提倡的包容一切、涵盖一切的大文化和大善大爱大美，或许才是人类解决现世境遇的终极方案，这其中包括了每个人内心真正的觉醒。

飞机落入云中，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雾，由白到黑到灰，降了下来。我帮她取下箱子，互道感谢，结束了这次旅行。飞机上的乘客们起身，汇入了熙熙攘攘、色彩斑斓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