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天上星星那么多，哪一颗是你啊？”
星芒拓满你的眼中，少年的浅笑，是冬夜的冷光。
“千辰千辰，却姓了莫。这样，什么星星都没了吧。”
“那你做天空的黑夜，我做黑夜里的星星，就这么说定了。”
相握的指尖涌上雾蒙蒙的暖，那是年少时的诺言。
那把熟悉的木吉他，断了半根弦。荒草丛生遍野后，旧日黄昏相片前。
夕夜，我唱给你听。
这黑色的挽歌。——莫千辰
星空：图片来源于网络，侵必删
Chapter 01
岚和的雨总是细润绵长，像一个南方姑娘思念情郎的泪水，哭着哭着，流进一汪明静湖泊。
宁夕夜透过雨幕哭洗着的车窗，瞥见未央湖模糊的一个影子，灰蒙蒙的。耳机里放着《elegy》，不出名的唱作，有些特别：低沉的嗓音像午后窗棂透进的微光，迎着尘埃，光束更清晰，却不是暖，而是即将入夜的冷意。很难想象，这么中性的声音，来自一个女歌手。
隔音效果不好的白色耳机，夹杂着周围零零散散乘客的稀疏谈话声，一起震动着耳膜。
“常言细雨密如愁，又到了岚和的雨季喽。”
旁边的老人收了收褶皱的伞，一边跟公车司机攀谈着，一边将塑料袋放在身侧的座椅。破旧的塑料袋似乎装着菜店买回去的晚餐，黑色的密封口不断滑开灰色的污垢，浑浊的雨水，流向蓝色座椅中心的凹陷，隐隐约约传来几缕鱼腥味。
宁夕夜眉头蹙起，抬手背微微掩着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在后车门旁边，轻轻靠着扶手。等到站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她撑开伞，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下车门。
前脚刚刚离开车门没有落定，一阵风似的急促身影便刮痛了她的胳膊。
入目的，是一个奇怪的胸章：十字架上盘旋着一条黑龙，花纹繁复像传说里中古世纪的魔法图腾。那图腾由一根深色金属链条圈着，在空中浮动，忽然飘到宁夕夜的眼前。遮蔽的伞幕，晃出了黑发下锋利如刀的光芒。
“借过。”
行色匆匆的人低沉快速地讲了一句，转身上了公车。
她注意到那个人似乎背着一把吉他，手里揣着一包牛皮色的油纸袋，油纸袋上大约印着大大的乐队Logo。可惜只是短暂的一瞬，没看清是什么Logo，车已经开走了。
拍了拍胳膊上落下的雨水，重新撑起伞向街道走去。宁夕夜一边走，一边撇了撇嘴，心想，真是个没礼貌的人。
这条街叫西慕街，原本是一条酒吧街，现在成了岚和人往来餐食的地方。天色尚早，酒吧街上星星点点亮着几家招牌，都是喝黑啤吃炸鱼薯条的PUB，只有一家silver bar已经早早准备了，戴着围裙的服务生在外面支着雨蓬。
Silver酒吧的斜对角，是一家破旧的小店，一家唱片店。宁夕夜走进去，里面倒是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些小乐器和老古董的海报，放着上个世纪的爵士乐。在那些形形色色，有着好看包装的唱片间逛了一圈，又欣赏了一番店主珍藏的海报们，宁夕夜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唱片，凑到老板旁，试探地问到。
“老板，请问‘N+’乐队的唱片到了吗？”
“阿，真抱歉，”老板从正在摆弄的尤克里里上抬起头，面露难色，“刚刚恰好有个人把最后一张唱片买走了，我还在仓库里翻找了半天呢。”
“这样阿，那打扰了。”宁夕夜听到答复，有些失望地准备离开。
“真稀奇，一张冷门的唱片，今天光顾的倒是抢着买。”
身后的老板摇着头嘟囔了一句，又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尤克里里了。
没有买到自己心仪的唱片，宁夕夜兴致缺缺。雨下得大了些，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听起来像旧录音机里找不到频道的噪音。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刚刚和自己说“借过”的那个奇怪的人，那人的手里也有一张唱片。
阿，能买到自己喜欢的唱片可真好呢。
宁夕夜感慨着，发觉肚子有些咕咕作响。挑了一家路旁的简餐店，点了一杯柚子水，一份炸洋葱圈和盐焗土豆。她拧着眉毛，把洋葱圈上面品味独特的奇异香菜用牙签扎到一旁的餐巾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啃起来。又拿起两根牙签，串起一块小土豆，塞进嘴里。
恩……皮没削干净，差评。
好在柚子汁不是很苦，也不是很甜腻，也没有令人讨厌的涩感。宁夕夜知足地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雨越下越大，宁夕夜走出西慕街的时候，街上已经灯火辉煌。不过显然，雨天影响了酒吧的生意，客人并不多，混杂的音乐声，躁动着缠绵的大雨。
宁夕夜看了看表，这个时间已经是最晚班的公交车了。最晚班的公车，来得总是比牌子上书写的时间要晚上许多，宁夕夜举着伞，在沉沉的暮霭中，等到夜色的来临。
远远瞥见公交车的号码在雨幕中渐渐临近，清晰，车灯的束光映出了萤火虫一般闪亮的雨丝，公车滴滴着停在面前。
最晚班的公车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一排排蓝色的座椅，匹配着巨大的城市广告，在昏黄的灯光下，辉映着西慕街的夜景，孤独而空旷。
宁夕夜刷了公交卡，滴地一声，车门关上了。
“请等等！”
什么人卡到了车门，公车司机赶忙又按了开关，“少年，这样很危险阿……”司机扭头本想数落几句，门打开以后，却忽然噤声。
“抱歉，借过一下。”
有些耳熟的中性嗓音，似乎在什么地方刚听到过。
有人从宁夕夜身侧走过去，率先找了一处空位坐下。黑色的背包袋靠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某种乐器，宁夕夜猜想，应该是吉他。
宁夕夜坐在那少年的斜对面，眼角余光时不时地掠过去打量一番，很快便肯定是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个奇怪的人。
主要依据倒不是因为声音或是吉他包，再或者是因为他胸口摇晃的那条奇怪项链，而是这少年的身上，拥有特别的气质。
让人在他说出两个字的瞬间便记住了，是因为那眼睛里的锋芒吗？
他浑身湿透了，黑色的T恤黏在身上，或许能拧出一桶水来。走过来的地面，一步一步的水坑。他的座椅上，也积着一滩水，沿着座椅弧度的边缘滑下来，滴在他的黑色雨靴旁，不断溅起水花，打在那条近乎黑色的工装裤的裤腿上。许是灌了太多雨水的缘故，宁夕夜想那条工装裤本应该是深蓝色的。尽管是昏暗的灯光，宁夕夜注意到滴下的雨水里透着明显的淡红色，一股血腥的味道弥漫在车厢的空气里。
他好像跟人发生了争执，黑色的碎发下一脸的血，顺着年轻瘦削的脸颊，在下巴尖儿一滴滴掉着血色的水珠。
握着牛皮袋子的手背伤痕累累，深浅不一的坑洼。粗细不同的血流，从他的T恤宽大的袖口缓缓流淌着，在线条分明的肌肉上蜿蜒向下，在手背伤口的凹处卡住一些血水，剩下的，打在牛皮袋上，混着袋子上的雨水，晕开化成浅浅的朱红色。
“啊，该死的雨！”
一阵急刹车，公车司机低声唾骂着。宁夕夜差点从座椅上甩出去，急忙拉住前面靠背坐稳的同时，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宁夕夜低头看了看脚下，是那包牛皮袋子，上面印着巨大Logo。看见那图案，宁夕夜眼前一亮，斑驳的血迹间，那Logo竟然是……
N＋乐队。
她抬头瞥了瞥少年，对方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走过来捡回袋子的意思。宁夕夜俯身把有些脏的牛皮袋捡起来，犹豫地看着那个少年，开口。
“你的东西，掉了。”
少年还是坐着，没有回应她的打算。
宁夕夜心里有些腹诽，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不过伤的这么重，是和人打架了么……她挥去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些好像不是她该关心的。宁夕夜挪了挪步子，鼓起勇气走向少年旁边，把唱片袋子放在他身侧的座椅上，转身回座位。宁夕夜现在也不指望听到这个人说什么感谢的话语，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谢谢……咳咳……”
宁夕夜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猛地回头看向少年。
听起来受了很重的伤，开口艰涩的音节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是肋骨断了吗？
“你，你没事吧？”
宁夕夜慌乱去找书包里的卫生纸，好不容易翻出一包，看着浑身发抖的少年，赶忙递给他，“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需要帮忙叫120吗？”
“与你无关。”
车窗外
少年没有接过，淡淡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那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出口，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宁夕夜想，夏末雨天的岚和，大约提前进入了寒冬的夜晚吧。
宁夕夜尴尬地收回了手，自觉没趣儿地坐回座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恩，他看起来也不像会死的样子。我是闲得慌么，多此一举管别人的闲事，这下自讨没趣了吧。
从小到大都冷漠的宁夕夜，也不知今天为何抽风去理会一个陌生人，还吃了瘪。
她自顾自地盯着窗外，无言。雨越下越大，公车在一片白晃晃的街灯炫光里龟速行驶，如同一艘在河里游泳的船。
“这雨太大了，引擎都要熄火了，走不成，都下车吧。小姑娘，离终点站也不远了，勤跑个腿儿，走回去吧。”
后车门开了，宁夕夜拿起手边的伞，瞥了一眼对面的座位，才发现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车了，她竟没有察觉。
牛皮袋在他的座椅上孤零零地呆着，昭示着主人的遗弃。宁夕夜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把它捡走了。
撑着伞，行走在岚和雨季的夜色中，宁夕夜第一次觉着有些纠结。
手里的那张唱片，分外烫手。早知道，就应该给公车司机了。现在可倒好，到哪里去找这个奇怪的失主。
可怜的唱片，遇到了一个不珍惜你的主人。
回想起那个满身伤痕一脸冰冷的少年，宁夕夜不由感慨起这张唱片颠沛流离的宿命。
她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少年。
夜，暴雨，光线昏昧的暗室。
“五叔。”
低沉的声线，中年男人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来人，有些惶恐和慌张。
“少爷，又受这么重的伤。这次……还是他们干的？”
“恩，帮我包扎下，”来人平静的语调，“左侧可能断了根肋骨，也一起处理吧。”
“是，少爷。”中年男人一边熟练地拉开了医疗箱，一边打了电话，“喂，好，挂了。”
“少爷，华氏已经找到了一批人，”中年男人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函，“实验者的名单在这里……”
“恩，笔给我。”
来人皱了皱眉，忍着疼痛接过中年人恭谨递过来的笔，抽出那份文件，看也不看。随手翻到最下面，龙飞凤舞签了一行字，一边写，一边随口提了一句。
“五叔，以后这种小事，让华氏自己处理就行了，何必拿来烦我。”
来人轻轻转着自己手中无帽的钢笔，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面前的飞镖盘。
“是，少爷，那就按这个名单执行下去了。”中年人听出那话里不耐烦的威压，赶忙低头接过文件，叠好，又说到，“入学的相关事宜少爷不必烦心，何氏那边派了人来照应。”
语毕，中年男人忽地感觉什么物体擦着自己的耳边疾驰而过。“嗖”地一下，“叮”地一声响动，他扭头看去，那飞镖盘的正中红心上赫然插着一支钢笔。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被擦痛的耳廓，下意识看向来人，敬畏的目光对上了来人锋锐的双瞳。
“知道了。”
少年淡淡答着，放下搭在桌上的腿，笔帽随手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原创长篇小说《挽歌》.2020.03.06.江无鱼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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