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天昏昏沉沉地黑下来。她开始欢呼雀跃，她多么喜欢黑暗。她一看到黑暗就激动不已，于是她根本顾不上把散乱的衣服整理一下，就晃晃荡荡地穿过狭窄的小巷来到宽敞繁华的大马路上。她连衣服上满是血渍都懒得去看一眼，或者她根本就没有看到花花绿绿的连衣裙上竟然沾有血渍。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这条大马路上，她记得无比清晰她平时是不喜欢这样的马路，她总感觉这样宽敞地把自己暴露在这个灰暗的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安全感。但她根本想不到她会再次来到这里，对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好象一点记忆也没有。她只恍惚地觉得她来过这里，而且在这里她看到了天使，长着洁白翅膀的天使，冲她甜甜地笑，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再次来到这条大马路上。
她一走出来就感觉有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她，那种不明的眼睛让她充满恐惧。她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她要找出那双令她不安的眼睛。
终于在一个杂货店门口，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黄登登地盯着她看的眼睛。那是一只硕大的老黄狗，它苍老的样子让任何人见了都知道它经历了长久的年轮，经历了无数的沧桑。她看到是一只老狗，于是慌乱的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并慢慢地朝着它走过去，她看到它眼里也开始有恐惧溢上。她缓缓地掠过地面，即使是那条很长的连衣裙拖在地面上也不发出一点声音，那件连衣裙她也清晰地记得是她姐姐的旧衣服，但她就是喜欢的不得了。她径直走到它的身边，然后蹲下来朝着它看。它的恐惧迅速增加，便开始了吼叫：“汪，汪……”
“这条死狗又在叫什么？平白无辜地乱叫，小心我宰了你。”她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店门口传出来。原来他们是看不到自己的，她暗自幸喜。不对呀，我是人他们为什么看不到我？难道……我不是死了吧？一定不会，我还要好好地活着，我还要帮姐姐做他喜欢的花手套，还有妈妈，妈妈最爱我，她一定我不会让我死的。我还有我的房间我的小伙伴，我的小花书包。我一定不会死的。可我不是死了，为什么他们看不到我？为什么？
我慢慢走进店里，我一把揪住那个肥硕的女店主：“说，我是不是死了？”
她满眼的恐惧，但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只听到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像极了中午来她这买毛线的那个瘦瘦的女孩的声音，但她已经死了，怎么会像她的声音。一定是她太累产生了幻觉，她这样安慰自己。于是她松了一口起，慢慢地蹲到那个小板凳上坐下。
“说，我是不是死了？”又一声那女孩的声音从空气中飘渺地传出来。
她知道情况不对，好象是遇鬼了。想到这她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里屋。“老头子，有鬼啊。”她边叫喊着。良久不见她出来，她悻悻地离开。她知道在这里什么都问不出，只能把别人吓着。或许她真的死了。但她是怎么死的，她一点都不知道。她一定得知道，她定定的想。
她穿过马路来到对面。她看到在马路的对面有鲜红的血渍，在血渍的旁边坐着个满眼泪水的女人，在那里簌簌叨叨地说着什么。她慢慢地在她的身边坐下来，开始听她说话。那话语飘渺的像来自天际。
2.
冉冉，你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你还有妈妈呀，你把妈妈丢下你让妈妈怎么过呀？
冉冉，妈妈早说了不让你出来的可你偏要出来，妈妈不是说你出来就办不了事，妈妈是说你一个小女孩出来有多危险，妈妈是担心你的危险才那样阻止你出来。可妈妈还是没有把你栏下来，妈妈知道你是个倔强的孩子，你认定的事情要是办不到你就会闷闷不乐。所以当你说自己要出去买毛线，你要给姐姐一个惊喜，你要帮姐姐织一双花手套。你说她一定会喜欢的，因为过几天是她的生日，你一定要赶着生日那天做完。你说着就一个人跑了出去，妈妈拦都拦不住，妈妈想着女儿也大了，应该让你出来自己实践实践，但妈妈还是担心呀，你是 妈妈的血肉。妈妈的心肝。
冉冉，要不是你姐姐哭着跑回来说你被车撞了，妈妈恐怕到现在还不你怎么回事。妈妈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那些红艳艳的鲜血从你的身体慢慢渗出来，把你的花花绿绿的连衣裙都染上。冉冉平时最喜欢姐姐的衣服了，这妈妈知道，可是冉冉有自己的衣服呀，冉冉为什么就不穿自己的衣服？妈妈现在还是想不通，所以只要看到冉冉穿姐姐的衣服，妈妈就会狠狠地骂冉冉，然后把衣服脱下来，帮冉冉穿上自己的衣服。但是，妈妈根本没有想到冉冉今天会穿着姐姐的衣服出来买东西，冉冉一定是被你那个满身霉气的姐姐所沾染。谁都知道你姐姐在十岁那年突然变的疯疯癫癫的，整天嘴里嚷嚷着要上天堂，冉冉，叫你说，你知道天堂是什么样的吗？你一定不知道，可你姐姐那时候就说要上天堂要上天堂，我问她话她都不回答，两眼怔怔地什么都不看，只盯着前方，像是真的看到了天堂。那时候你姐姐就穿着你身上这身连衣裙，整天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念叨。我知道这孩子一定中邪了，于是我就找神婆帮忙。神婆来的时候，你姐姐满眼的恐惧，像是害怕什么。我就说，妞妞不怕，婆婆是来帮你看病，妞妞乖。你姐姐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神婆经过一下午努力，晚上终于松了一口起，她把我叫到里屋对我说，这孩子真是中了邪气，怕是被她上吊死去的嫂嫂跟上了，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已经把她赶走了，只要以后注意点，别再让孩子乱跑。对了，这件衣服也不要穿了，已经沾染了晦气。神婆走后的那个晚上把我你姐姐叫到屋里，把她的衣服从身上脱下来，说，妞妞乖，妈妈帮你洗洗这衣服，你看都脏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你姐姐也最喜欢这衣服，这是她过生日的时候，你嫂嫂送的。那时候你嫂嫂还活着，每天花枝招展地样子让人看了就羡艳。所以我让你姐姐脱衣服的时候，她那样的极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被我脱下来了，后来我慌称衣服被风吹走了。你姐姐连连哭了三天，后来就慢慢淡忘了，毕竟是小孩子。可妈妈根本没想到冉冉居然会找到那件衣服，并穿着跑出来买东西。
冉冉，妈妈不是怪你。妈妈只是心疼你，妈妈不应该让你穿着那件长的把都埋住的那件衣服出来，但妈妈根本就不知道。冉冉，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害了你。冉冉，冉冉……
3.
泪水早已浸润我的眼瞳，妈妈，冉冉什么都不怪你。都是冉冉的错，冉冉没有听妈妈的劝告。妈妈，冉冉会好好的。冉冉还要回家去看姐姐，看冉冉的小房间和冉冉的花书包。
妈妈，冉冉不怪你。她的泪一阵紧似一阵，她终于知道自己是死了。而且还是车祸死了，她想她死的时候一定很难看，说不定嘴巴和鼻子都被车撞歪了。还有那件连衣裙说不定也被撕开大大的口子，姐姐看到一定会骂我的。她无比灰暗地想。我走的时候姐姐还说，小心把衣服弄坏的。其实姐姐一直都知道衣服放在哪里，但她决不会明胆大量穿出来，姐姐说只要她穿出来一定会被妈妈骂的。那天姐姐拿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她也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件衣服，像是天生做给她的衣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衣服，但是她看衣服有点大的时候，就开始懊恼。姐姐说，冉冉不怕，冉冉会长大，长大就可以穿了。听到这话她又开始兴高采烈起来。
她说“姐姐，我可以穿着这衣服出去玩吗？”她歪着头问姐姐。
“不可以，妈妈看见骂。”姐姐坚定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她撅撅嘴，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出去了。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姐姐说：“姐姐，妈妈让我告诉你一会给她去送饭。”说完后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直到姐姐的背影在巷子里消失了很久，她才乐呵呵地跑进家里。打开那个大柜子，把那件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拿出来穿在身上。她又把自己平时积攒下来的零花钱找出来，关好门就跑了出来。从来没有的高兴，她感觉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想着她就跑到了大马路上，这里的繁华顿时把她吸引住了。她根本不知道她来这里是干什么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看着。直到她被什么推了一下她才清醒过来。她转回头看到一双清澈眸子，清澈的看不到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眼睛。
她说：“你真好看。”说完后，咯咯地笑。
4.
那个小男孩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休闲服，可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那种衣服叫休闲服。她认定那是天使穿的衣服，那衣服只有天使才能穿。那么，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天使了。想到这里，她的脸羞红了。她居然遇到了天使，她看着自己丑陋的样子，她感觉真不好意思。
“你好啊，我叫肖小路。”小男孩快乐地对着她笑。
天使居然对着我笑，她痴痴地看着那个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没过见人似的。你叫什么？”小男孩很恼怒的样子，冲着她喊。
“我……我叫冉冉。”她激动地说不上话来。
“冉冉，你在这里干什么？你难道没有见过这里的东西吗？”
他的问话提醒了你，你来这干什么来了。对，来这里买毛线，为姐姐织花手套，快入冬了，姐姐的手一到冬天就生冻疮。她想到姐姐的手，就有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闪烁。
“冉冉，你怎么了？”她无来由的泪水把那个小男孩弄的不知所措。
“小路，我来给姐姐买毛线，我要为姐姐织手套。”她边擦着泪水说。“你知道哪里有买毛线的吗？”
“原来是这事啊，我知道呀，你跟我来。”小路开心的笑了，这个可爱的女孩终于说话了。
小路牵着冉冉的手穿过马路，老远小路就指着那家杂货店说，这里就卖，你以后就来这里买。小路和你来到杂货店，说明要买毛线后，你开始把你的钱拿出来，你哪里知道你的钱连这里最便宜的东西都买不起。小路看着你着急的样子，拍拍胸脯说：“冉冉，等我一下。我有办法。”说着小路就咚咚地开始朝外跑，他刚没跑几步，你就看见有一辆车从侧面那条街拐出来，但小路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只顾这往前跑。冉冉看着小路蹦蹦跳跳就往前跑，有一辆车从他的侧面开了出来，她什么都不管就往前跑，“小路，小心。”她边跑边喊，几乎是同时她跑到小路的身边，她只记得自己把小路狠狠地推了一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个司机，那个杂货店，那个像天使的小路，繁华的大马路，所有的东西都慢慢在她的眼里模糊不清。她痛苦地想，姐姐，你的手套我好象不能为你做好了。姐姐，对不起。
这些记忆一下子从她的脑子里涌出来，她终于知道自己是死了。而且是为了那个像天使的小路，天使决不能死。她现在仍然这样想。微风吹的她的脸有点生疼，马路上坐的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的她根本就没有注意。现在街上所有的灯已经熄灭，她开始恐惧起来，她要回家，她要回去看妈妈和姐姐。她想着的同时就站起来，轻飘飘地想家的方向走去。
5.
家里的灯依然亮着，她慢慢地走到窗口。她垫起脚尖看到姐姐爬在那里哭，妈妈也是无精打采地什么都不做。她喊姐姐，不要哭。可姐姐好象没听见似的，依然有泪水从眼眶奔涌而出，像似要把整个人淹没。姐姐，不哭。冉冉回来看你了。
她悄悄地从门口走了进去，她奇怪自己怎么可以不开门就能从口上面走进去。她来到姐姐的身边，把自己从大街上捡的手套放到姐姐的身边。她又来到妈妈的身边，帮妈妈把盖在身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她知道她呆着这里的时间不长了。因为她快回家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太太对她说，人死后是要到阎王那报道的，你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了。她奇怪老太太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她问：“你怎么知道？”她的话刚说出口，那个老太太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个时候，她是背对着灯光的，她看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根本就没有影子，她知道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于是她很快地就跑回了家，她要看她的姐姐和她的妈妈。
姐姐，你的病会好的。你也会慢慢说出话来的。她一直不敢相信她姐姐居然不能说话，她听妈妈说姐姐在十岁的时候就不再说话，直到现在。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你应该说话，你那么美丽。
妈妈，冉冉以后会乖乖的。冉冉不会再让妈妈为冉冉担心。冉冉会好好的。
她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生活。她那么小她知道什么，但那个小男孩是天使，她一定知道。对了，她还的去看看那个小男孩。但她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她怎么去找他。想到着她开始懊恼起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她的裙子上，那些鲜红的血渍开始融化。
一个晚上她一直在哭，以至于半夜她姐姐起来上厕所居然听到了她的哭声。她姐姐知道是她的哭声，她也哭了起来。然后她姐姐跑到妈妈的怀里，什么都不说一个尽地哭。
天慢慢明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身影渐次地淡化。一点一点地被空气所包括，她对着姐姐喊：“姐姐，冉冉不要离开姐姐。姐姐……。”
6.
天大明的时候，人们看到每个人的家里都多了一双手套和一身纯白的休闲服。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上午，有警察来到小巷里检查昨天被车撞死的那个小女孩的尸体，他们奇怪的是，昨天满是血渍的衣服不见了，穿在身上的居然是一身纯白的休闲服。而那个女孩满嘴溢着笑容。
写于2004年
毕海林
1984年生于山西神池。现居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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