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里，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的好不及她的一半。”云燕喝着茶缓缓地说。她是省内有名的节目主持人。认识她是在两年前Z大学的MPM班上，没想到我们俩一见投缘，迅速成了好友，经常一起聊天。
“何以见得？”我问。
“我妈很聪明，她总能让自己幸福。”
“你是说幸福是一种能力？”“那当然。她的故事可以写成一本书。”
“说给我听听吧。”在这个慵懒周日的午后，最适合听故事。
“我妈小时候家境不好，外公外婆都是农民，她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条件很不好，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那时我妈才十六岁，每天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做家务带小妹妹。有一天，她听说村里每年有推荐读大学的名额（那时候读大学是推荐的），她就下决心一定要去读大学；她每天都去村委问，一开始没人理她，我外公外婆也不看好她。因为你知道的，农村都是凭门户的，我外公家小门小户的，在村里没什么势力，有什么好事一般轮不到的。外公甚至骂我妈，嫌她老往村委跑，耽误了干活，但我妈认定的事，打死不回头。她坚持每天去村委，同时开始起早贪黑地自学高中课程。这么坚持了三年，村里的领导终于被感动了，她如愿以偿，得到了去省城读大学的名额。那年她才十九岁，是村里年龄最小的大学生。”
“我妈跟我说，去大学报到的那天，是她第一次进城，一切都觉得新鲜。看着大学里的楼房和花圃，看着大学生们的装扮和拿书本的样子，她感觉就像进了天堂。确实，大学给了我妈很多，她在那里不仅拿到了本科学位，还认识了我爸。当然，这是后话了。我妈说，入学后第二天，她就拿外婆给她的仅有的一点钱去买了一条白色喇叭裤配的确良衬衫，那真是很大胆的，因为那时喇叭裤才刚刚开始流行，即使女大学生中也少有人穿。我妈说，她报到时看到有女同学穿，非常特别，就决心买一件，再说自己身上的衣服实在太土，就马上买了一条。幸好，那时学校是有生活费补助的，生活不成问题。
没想到，我妈的喇叭裤让她一下子成了焦点人物。那时候，女大学生偏少，长得漂亮又时尚的就更少了。我妈穿着喇叭裤去参加开学典礼，一下子就惊艳全场，效果让她自己都有点惊讶了。在乡下时，也有人夸她俊，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多美，直到那天看到同学们艳羡的目光，她好像突然发现了另一个自己。后来我妈就经常跟我说，不要怕出头。出头有风险，但也是机会。后来大学四年，追她的男生不下一个排，可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首因印象起了作用吧。
我爸也是那时开始追求我妈的。我爸跟我妈不一样，他出身好，爷爷是省委干部，奶奶也是高干，他自己也不差，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但他就是喜欢我妈。整个大学期间，他一直追求我妈，但我妈不为所动。后来，我妈告诉我说，一则想考察一下我爸是否真心，二则对跟他处对象是真的不放心，他是干部子弟，家庭差距太大。一直拖到大学毕业，他们才确定恋爱关系。毕业分配时，凭着我爷爷的关系（当然，我爸本身也很优秀），他们都留校任教。
可我奶奶一直不喜欢我妈，嫌我妈出身低微。当然，也可能是女人之间的妒忌吧，因为我妈说，我爸一开始真的对我妈很好，在父母面前都不避讳，有时弄得我妈都不好意思。
我奶奶对我妈的敌视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毕业两年后我爸妈考虑结婚的时候，我奶奶还是反对，我爸倒没有屈服，但也不愿意跟家里弄得太僵。他的“骚”主意就是说服我妈有了我。那个时候未婚先孕可是个要命的事情。所以，问题迎刃而解了。我的到来让爷爷奶奶屈服了。
我一出生，奶奶见是个女孩，当场就甩了脸子。我爸是家里的独子，他们一定是盼着抱孙子的。后来月子里我爷爷奶奶再也没来看过我，都是我爸还有乡下来的外婆照顾我和我妈。我妈说那次确实很伤心，没想到他们这么绝情。
后来的几年，我爸我妈都是住在学校，跟爷爷奶奶来往不多。孩子出生后，生活琐事繁多，他们俩感情慢慢趋于平淡的了，首先受不了的是我爸，他一直以来优越惯了，跟我妈一起过，日子比较辛苦，而且他喜欢热闹，没有一大家子人经常走动，他很不习惯。慢慢我妈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了。后来才知道，他开始经常到爷爷奶奶那边去，一开始我妈也没有阻止，毕竟是儿子和亲生父母，相互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我妈后来发现自己错了，我爸往爷爷奶奶那边走得越来越勤，有时很晚才回家。问他在那边做什么，他就说没什么，亲戚朋友聊聊天而已。凭女人的直觉，我妈觉得不对劲。她迅速找人摸清了我爸的行踪。那个年代是没有私人侦探的，我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找的人。反正两周之内，她就知道了一切：我爸在他妹妹的撮合下，跟一位政界要人的女儿走得很近，听说那个女的曾是北京某大学的高材生，很漂亮和也很年轻。我妈回家后抱着我哭了一场。但我爸回来，她不露声色，还是照样过日子。私底下，她努力地搜集证据。后来我妈告诉我，这都是为了我的抚养权。婚姻可能要解体，但女儿绝不能丢。
后来的一切都如我妈预料的。他们的婚姻渐渐名存实亡了，我爸像变了一个人，回家的时间不多，回到家也阴阳怪气，虽然还没提出离婚，但看那架势是想耗着让我妈提。那时我还小，外公外婆在乡下忙着带我舅舅家的孩子，也不能来帮忙，我妈只能一个人边上班边带孩子做家务，还要操心搜集证据的事，半年多瘦了十几斤。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我妈说证据越来越难收集了，可能他们小心起来了。考虑到这样耗下去，实在是浪费生命，我妈就提出了离婚。
离婚大战的核心果然在于我的抚养权。财产什么的，我爸他不在乎，何况我爸妈本也没多少财产，可女儿他舍不得。幸亏我妈早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就在最后法院想开庭让六岁的我出庭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时候，我妈约我爸单独谈了一次，后来我爸就主动放弃了我的抚养权。后来，我问妈妈用了什么杀手锏，我妈说，哪有什么杀手锏啊，就是实话实话，据理力争，还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们太残酷，让一个六岁的孩子上法庭选择父母，我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女儿身上。
这事上我特别服我妈，前后思虑周密，当时我爷爷后台很硬，她竟然取得了我的抚养权。如若不是跟我妈生活，恐怕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离婚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妈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你知道的，那时候离婚是一件大事，离婚后的女人不仅要承担生活重担，背后还常被人指指点点。可我妈不动声色，努力把我和她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在任何人面前，从来不提以前的事，也不露难过的神色，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只有一次，听说我爸再婚，娶了那个女人，我妈抱着我默默地流了一晚上泪。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整个晚上，她只说了一句话：云儿，我们要争取过得更好更幸福，这样，才能给伤害我们的人一个最好的交代。当时，我似懂非懂的，但明白妈妈很伤心，想着一定要争气。彼时，我爸已经被选派到中国驻X国大使馆担任要职，再婚后，他的新婚妻子也跟了去。
那段时间是我妈一辈子最拼命的时候。她白天上班接我上学放学做家务，晚上学习英语到深夜。因为她已下定决心要出国深造。那时国内的环境对离婚的女人很不友好，出国是不错的选择，另外，我妈大半也都是为了我。她想让我拥有更友善的成长环境，让我去看看世界开阔眼界。
我妈真正想做什么，她一般都能做成。因为她能坚持，在这一点上，我比不上她。
我爸妈离婚三年后，也就是我妈三十四岁的时候，我们终于踏上了美国的土地。旧金山的一所知名大学为我妈提供了全额奖学金攻读博士学位（哦，忘记说了，我妈跟我爸结婚后已在国内读了硕士）。
到了美国，需要一切从头开始，挑战不少，但我感觉我妈是真正开心起来了。没有人认识我们，以前的阴影也就不复存在了。我妈积极参加学校和教会的各种活动，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其中有一位就是我现在的继父。他那时四十有五，生意已经做得不小，但他很低调，不为人知。那年他是到美国进修调养，前一年他太太刚刚过世。
缘分来得很突然。我妈离婚后一心准备出国，还要照顾我，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没想到出国后很快就遇到了好姻缘。
一开始我妈没注意到我继父，因为他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长相一般，举止一般。是他主动接触我妈的，可能女人长得漂亮总是惹眼的。他追求我妈的方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空一起郊游吃饭什么的，可是他很快就打动了我妈的心。我妈后来告诉我说，我继父是个很成熟的男人，为我们娘俩考虑得很多。尤其是他提出的对我的教育的看法，我妈觉得非常中肯，为之动容。我妈说，按她本来的计划，是希望读博后留在美国，给我一个美国式的教育，将来能成为美国的中产。我继父不这么看，他分析说，我天生丽质，在中国可以发展得更好；作为移民，在美国奋斗的过程会异常艰辛；再说，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中国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我现在只能这么说说，我妈说他的思考深刻全面，深入地聊过几次以后，我妈就接受了他。
后来我妈告诉我，打动我妈的是我继父的魅力。男人可以不帅，但是言行举止一定要有力量，尤其是要有深刻独到的见解。人到了一定年龄，眼光就毒辣了，看一个人，接触几次便能掂出他的斤两。
很快我妈跟我继父在旧金山注册结婚。婚后我妈放弃了读博，将生活重心放到培养我和照顾继父的生活上来。不久，我们跟继父一起回国，他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但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我继父待我也很好，就跟亲生女儿似的。我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也多亏有他帮衬。
后来，我妈经常说，一个深爱你的男人会为你考虑很多，会尽力帮你扫清生活的障碍，而不是相反。所以，我妈觉得我爸当时追求她，更多的是一种占有欲，而不是爱情，比如说，在我爷爷奶奶面前秀恩爱，其实容易引起反感，是不利于我妈的。那时候呢，我妈说，她自己也多少有着女孩子的虚荣，抵不住浪漫的追求和高干子弟的名头，看表面的东西多过看实在的东西，掉入温柔陷阱自己也有责任。她说，她最欣慰的是，通过第一次婚姻她有了我，我是她的骄傲。
不过，我真是她的骄傲吗？晶，你说呢？”
“云，你是很优秀的，这毋庸置疑。”云燕是省内有名的主持人，口才长相一流，为人也很洒脱。这样的女人还不叫优秀吗？
“难道是我运气不好？”云燕抿一口茶，有点忧郁。她真是个美丽的女子，应该是继承了她妈的优良基因吧，连忧郁的样子都别有韵味。她所说的运气不好，是指感情方面一直没找到归宿。
“感情这事，我觉得随缘吧。你妈遇到你继父，是运气好。世间男人多的是，但对的那个人，遇不遇得到，啥时候遇到，得看造化。”我说。
“嗯，你说得有道理。”云燕若有所思。她应该是当局者迷了吧，这样的道理她应早就知道的。
“我觉得你妈最可贵的，是能拿得起放得下。不合适的，丢了就丢了，不惋惜；真爱来了，大方接受，不折腾。要是我们能做到这两点，无论际遇如何，生活都是好的吧。”
“说的是。晶，还是你最能治我心病”云燕笑笑。不知为什么，我竟心疼起她了。或许是因为幼时父母离异，她努力追求成功也确实成功了，但心里不是没有阴影的吧。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莫名地情绪低落。
谁之过呢？
望着窗外的落叶，我想，或许每个人都是带着伤口在这世间行走吧，只不过不是人人都愿意坦露伤口罢了。日子，好的坏的，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岁月终不会亏待隐忍勇敢之人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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