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了。
我正在操场跑步，腹部突然剧痛，我额头不住地冒冷汗，接着便躺在草坪上打滚，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我送到了医院。
大夫说是肾结石，动个微创小手术，似乎没多大事。
动完手术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整天躺在病床上无所事事，医生还说要忌口，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的，我既无聊又焦躁。
记不清是手术后第几天，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护士带着一对小夫妻来到了我的隔壁床，女子脸色稚嫩，看起来与她挺着的大肚子极不相称。男子高高瘦瘦，也是一脸稚气，他小心地扶着自己的妻子，开朗地冲我笑着，跟我解释妇产科的病房满了，他们不得不搬到这里来。
病房里突然增加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气息，便热闹了起来，中午，女子说躺着太无聊，男子买来了扑克，喊我一起玩。我们三个，哦不，加上女子肚里的小人儿，我们四个人很快就打成一片了，整个病房里都充斥着欢乐的气息。
我知道了他们的故事，女子今年十九，男的今年也才二十，两人在同一家厂子里上班，后来便在一起了，男方家里倒是没有意见，女方的父母心疼女儿年纪小，死活不愿意这么小的女儿嫁出去。女子嘿嘿笑着，现在有了孩子，爸妈看见外孙肯定一万个喜欢，不会再阻拦他们俩在一起了。这不，一听说这几天就要生了，俩老人还有家里的姐姐姐夫赶紧买了票要来看她呢，估计三天就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女子稚嫩的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美好的未来。
我也跟着欢喜起来，两人虽然都稚嫩了点，看着却是真心相爱的样子。
欢喜的日子持续了两日，半夜里，女子突然腹痛起来，医生来了说阵痛是正常的，要再等等，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更是痛的厉害，我在旁边陪她说着话安抚她，心里却也跟着她痛着。
到了中午，她还没有吃一口饭，痛的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砸在枕头上，医生看了看情况，皱着眉头说先进产房吧。
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病房里已经空了，我问着护士，急急走到了产房，远远看见正要被推进去的她，我跑过去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发青的脸和干裂的咬到流血的嘴唇，眼泪就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看着我，咬咬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开口，我的手被她捏得生疼，护士慢慢的把她推了进去，我的手也慢慢松开。
这时我转身，才发现产房外面除了我，还多了两个人，他们是女子的公公和婆婆，看起来是老实巴交的人，让我想起我的爷爷在世的时候。我擦擦泪水，和他们聊了几句，知道男子是去交费了。
男子跑了过来，我指了指门，说了句已经进去了，于是我们四个人坐在医院长廊的凳子上等待。
不一会儿一位医生出来了，他对着我们说了一大堆专业名次，我听不懂，只知道情况应当是很危急，医生说顺产顺利的可能性很小，建议剖腹，另一边的护士拿着文件夹急急地跑来，把文件夹塞到了男子的手上。
男子也被吓坏了，颤抖的手拿着笔就要签字，一旁，男子的父亲问了医生，知道费用要增加以后脸突然拉了下来。
他一把夺过男子手里的东西，说:“我们不签，就顺产，孩他妈生了四个孩子，三女儿一儿子，生孩子的事儿我能不知道吗？女人生孩子就跟母鸡下蛋一样，天经地义，是简简单单、本本分分的事情，我们不签。”
男子的母亲觉得自己的男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个被封建思想迫害了一生的女人，现在倒是成为了封建思想忠实的守护者。她连连附和着:“对，对，我当年哪有这么金贵还来医院生，孩儿爸说的有道理。再说，之前我们都去医院查过了，怀的是个女孩，女孩还那么金贵干啥呀。”
男子看着自己的爸妈，怔怔的看着医生，手慢慢垂下来，不说话。自己喃喃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还要办酒席，还要去看西湖，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我看着这里的三个人，脑子里空白一片，我知道，他们的家事我没有资格说话。医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文件拽回来放到了护士的手中，说，你想清楚了，我们没有时间了，要想签字就去旁边办公室吧，便转身进了产房。
一个又一个护士跑进去，也不断有护士拿着满是血纱布的托盘跑出来。
情况越来越危急，我顾不得外人不外人的话，拉着男子，让他去签字。我们俩跑向办公室。男子的父亲追了上来，突然拉着男子冲着脸狠狠一巴掌，男子被打的愣了一下，突然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没了气力，他慢慢走回了长凳旁边，目光呆滞地坐下，抱着头喃喃，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医生突然冲了出来，揪着男子的衣领，眼睛里的血丝像要爆出眼眶一般，他咬牙说:“签字，签字啊！”
医生不顾一切地拖男子去了办公室，签了字，男子像是没有了骨头，整个人瘫在了办公室门口的长廊上。医生眼里含着泪，又进了产房。
不久，医生出来了，手套上的血迹还没有擦，他不住地喃喃，太迟了，才十九岁，和妞妞一样大点啊，太迟了，太迟了。说完便走进了洗手间。
我蹲在长凳旁边，没有勇气去见她和她未出生的女儿最后的样子，泪水一直流着，成串地掉下来落在地上。
我走过去，看着办公室门口瘫软的男子，使出浑身力气喊道:“是你杀了她，是你！她不会原谅你的，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我也不会原谅你，我不是你的朋友，永远都不是！”
我转身离开，泪水模糊的眼睛只能看到面前的光影，身后，一群刚刚下火车便赶来的人跑向产房，我听到欣喜的问候和担忧，接下来是老人家的哭吼声。
倩，你爸妈来看你和孩子了，你能不能醒一醒啊。
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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