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城

雨天越来越多，越来越长，连绵不绝。

众多尖细的建筑被隐在灰蒙蒙的湿气中，失去了直指天空的锋芒。

黑色的巨塔是阿尔法城的最高的建筑，据说站在它的尖顶上，可以触摸到天穹。

带着锋利锯齿的灰扑扑的小花遍布天穹，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咬噬。天穹如同一块破布，在空中飘摇，缝隙中渗出的透明的液体，突然像蛇一样昂起头，像希雅扑过来。眼看着液体爬上脚背，伸出无数细丝穿破皮肤，痛蔓延至全身，希雅拼命挣扎。

从噩梦中醒来，希雅回忆起梦中的情景，她忍不住偷偷溜到巨塔基座下。

她敏捷地翻上二楼，发现原本一直紧紧关着的门，现在开了一条缝。

大厅中间停着一部没有按钮的升降梯，希雅犹豫了一下，跨了进去。

升降梯停在了塔顶，希雅听见了熟悉的沙沙的声音，和梦中听见的一模一样。为了躲开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希雅狼狈地逃回升降梯。升降梯开始下降，降到最深处。

空旷寂静的地下宫殿中，一个男人，单膝跪在一个墓碑前，背后披散下来的长长的灰白的头发在暗中闪着晶亮的芒。

“桑德！”希雅把惊呼咽了回去，悄悄隐藏在石柱之后。

“米兰朵，我来看你了。”桑德伸出一只吱吱作响的的机械臂，轻抚着墓碑，发着蓝光的手指划过墓碑上的每一个字。

“米兰朵！”希雅来到了墓碑前，念出了碑上的名字。

桑德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希雅，随后眼神中浮现出憎恶轻蔑。

很多年了，表面上桑德对她笑容满面，可眼睛里总是藏着看不见的刀，像极地北坡的寒风。

议事大厅里，长老们都看着桑德，桑德看着眼前的按钮，犹豫不决。

呯的一声，大厅的门被撞开了。

“我来帮你做决定吧。”，希雅走到桑德面前，按下了蓝色按钮。

桑德低头看着手中的脑机接口，那是希雅塞在他手里的。

阿尔法城的天空真蓝啊，空中穿梭的飞行器像一只只自由的鸟儿。希雅把头盔扔到一边，一双白皙的手又帮她带上。

“姐姐，巡查结束，没有发现问题。天穹上的污迹都清理干净了。”希雅很高兴。

“我这边也巡查完了，我们一起返航吧。”米兰朵说

“米兰朵，天穹的外面是什么？你去过吗？”希雅问

“没有。据说我们的星球质量突然减少，大气层变得稀薄，于是先驱们建造了天穹，抵挡宇宙辐射和太阳风。如果没有天穹，我们可能很快就会死去。回去吧，天穹的外面是寂静空旷黑暗的宇宙，没什么好看的。”

“希雅，快来啊，你看这里多美啊！”

金色的草地一望无际，随着微风起伏，草丛中的不知名的小花在金色中淡入淡出，湛蓝的天空穿梭而过的白色飞行器，向着远处尖细的建筑物飞去。

秋天的克鲁鲁草场是阿尔法城最美的地方。

桑德拔出脑机接口，希雅醒了。

“这片草场在米兰朵的记忆中出现的很频繁。应该和什么有关。”桑德皱着眉头。

“继续吧，我没有问题。”希雅又重新躺下。

飞行器的机械手整齐的挥动，上下左右不停的清洗，天穹的玻璃渐渐变得湛蓝。可接缝处渗出透明的液体，慢慢蔓延开来，擦干净的地方又变的灰蒙蒙的。

“不，怎么会这样？”米兰朵惊叫。

“希雅，咱们负责的区域表面上出现了不明液体，我担心天穹会被破坏。”米兰朵很担忧。

“明天咱们一起去塔顶看看。”希雅拍拍米兰朵。

希雅穿上防护服，小心地钻出舱外，站在飞行器伸出的平台上，趴在缝隙处仔细查看。

“米兰朵，我采集了一些黏液，带回去研究一下。”希雅朝米兰朵挥挥手。

“希雅，分析报告出来了，是一种植物的分泌物。见鬼了，光滑的玻璃上居然会长植物。它们是从那里来的？如何飞到几千千米的高空，附着在缝隙里的？”米兰朵把报告推给桌子对面的希雅。

“分析出来是什么植物的黏液了吗？”希雅边看报告边问。

“对比了阿尔法城的所有的植物谱系，没有发现。”米兰朵语气黯然。

“会不会是来自外面的生物？”希雅合上报告。

“这种可能性太小了，穹顶之外的太空了无生机，即使有生物也会在冬眠。”米雅说。

“米兰朵，让我去天穹外面检查一下吧。”希雅认真地看着米兰朵。

“希雅，我不希望你冒险。我们加大巡查的频率，及时清理掉黏液，不会有问题。”

希雅再一次从记忆中醒来。

“执行长老会决议在后天执行。”希雅看着桑德，“在执行之前，你可以随时读取我的……，不,米兰朵的记忆。现在我要休息一会儿。”

桑德点点头，看着沉睡中希雅的脸庞，陷入回忆。

在那次事故中，米兰朵牺牲了。长老一致决定保留米兰朵的大脑，把她移植到了机械人希雅的体内，希望她代替米兰朵活着。希雅和米兰朵一起长大，产生了自己的人格，一直无法和米兰达的记忆融合。而米兰朵的记忆就像是一个备份，留在了希雅的大脑里，成为独立的一部分，就像一座存放记忆的阁楼，只能时不时去看看，缅怀旧日时光，而不能再有任何的更新了。

桑德神色复杂地看着希雅走上塔顶的高台。

“这个你送给你。”希雅把脑机接口放入桑德手里，“作为一个机械人，根本不应该有感情。我很想成为米兰朵的替身，得到你的青睐，可是上帝让我成为自己。你已经看过米兰朵的全部记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真相。”

“是的，希雅“桑德深吸一口气，”出事的前一天晚上，米兰朵看过日志。那天她从克鲁鲁草场回来之后，没有做灭活，直接去巡查了。莫名的微生物在她清洗窗户的时候，飘入了天穹的缝隙。”桑德紧握手中的脑机接口，神色痛苦。

“米兰朵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现在我来改正这个错误。”希雅说。

飞行器迅速升起，悬停在穹顶的最高处。

希雅伸出背后的机械手，开启了天穹上的备用窗，慢慢爬出窗外。

希雅看到天穹之下，站着的长老们，还有桑德，忍住炽热的高温，打开胸口的能量盒。

一道炫目的光划过，希雅的身体慢慢变形，就像融化的蜡烛，浅红的液体顺着天穹的缝隙开始流淌。灭活程序开始了。

“再见，桑德！再见，阿尔法城。”希雅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