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

肖遥

密密的细雨从早上下到午夜一直没有停，冷空气如期而至，刚才电视里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而我继续我的失眠，于是索性披衣起床，走到窗前，从十五楼的落地窗望下去，昏黄的路灯光下，斜斜的雨粉飘洒在湿漉漉的后巷，没有一个人。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一个极普通的住宅区，居住在这个小区的大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重复的生活就像工厂的流水线上每一道工序一样精准，如果说这个城市是一部巨大的，不停运转的机器，那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社会人就像是这部机器中的一个个小小的零件，维持着机器的运作。这些人离不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离不开这些人。

我是个例外，我前段时间从那个挂羊头卖狗肉，骗取政府补贴的烂科技公司辞职了，每天早上，我在窗前俯视着我的邻居们准时从一幢幢高楼里鱼贯而出，奔赴自己的岗位，感觉就像一群觅食的工蚁排着整齐的队形离开蚁巢奔向四面八方，生活自然而然地给他们约定了行为准则，他们只有接受，既无法逃避，也不能反抗。虽然我理解他们，但仍然感觉悲哀。

一年前，我跟他们一样，但是在某个时间点，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我清晰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在我还在犹豫是否要利用这种变化改变我的生活时，我惊奇地发现很多人都像我一般发生了变化----这个世界开始乱套了。于是我决定先等一等，看一看。

我装作若无其事，每天照常到公司打卡上班，直到有一天小鹏找上了我。小鹏是我的同事，平时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但也谈不上深交。这大概是城市里大多数人之间最普通的交际关系，算不上朋友，但是少了各自的陪伴，也觉得寂寞，然而当一群人聚好散场之后，却觉得更寂寞，第二天，却仍然继续这种应酬，这种人情关系，就像一种精神鸦片，明知道没有营养，甚至会让人忘了自我，却仍然让人无法自拔。

那一天，一上班，他就跑到我面前，神秘地笑，我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和我一样“觉醒”了，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不用多说，一种无形的牵绊会告诉你，面前的人就是你的同类。

他说他找到了一个什么公司，工作人员的都是我们的同类，他很开心，说终于可以摆脱这无趣的生活了。就在这时，他的主管喊他去干活，不可否认，他的主管的嘴脸是可恶了一点，平时对小鹏总是颐指气使，随意呼喝，但此时已经是上班时间，小鹏还在串岗闲聊，这一次他的口气差一点倒也无可厚非，他没有看到背对着他的小鹏已经目露凶光，小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对他点头哈腰的小鹏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阻止，暴起的小鹏已经揪住了他的主管，虽然廋弱的小鹏不到一米七，而他的主管是一个超过一米八的胖子，小鹏抓住他却像一头猛虎扑倒一只小羊羔，把他摁在地上拼命打，一拳一拳，打的这么认真，就像一个人很想做一件事，却一直没做成，一旦有机会做了，就必须做到极致的那种感觉，周围惊慌失措的人们同我一样，清晰地听到了拳头与骨头的碰撞声，但是没有人敢上前来劝阻，或许有人有这个胆子，却没有这个意愿。最后，我怕再打下去，胖主管肯定要死在这里，于是上前拉住了小鹏，小鹏站起来，一口唾沫吐在了胖主管已经变形的血肉模糊的脸上，扬长而去。他身上的戾气让我害怕。这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谨小慎微的小鹏了。

以后，他又约我见了几次面，基本上，他是一个人来，但是有一次，是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他说是他新公司的同事，当然是我们的同类，那个人眼神很犀利，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躲在阴影里不停地抽烟。小鹏多次追问我的能力是什么？也许他是好奇，也许是他的新公司交给他的任务，并且他主动给我演示了他的能力----一种破坏性的能力，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告诉了他，我记得他得知我的能力时睁大眼睛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这大概是我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像小鹏这样的人很多，以前属于这个世界的底层阶级，无人尊重，活的狼狈不堪，获得能力后，立刻觉得可以报复以前的受到不公平待遇了，而且现在加入了那个公司后，有了组织，人一多，胆子就更壮了，于是各种恶性刑事案件层出不穷，拜他们所赐，秩序维持局这个庞大的组织应运而生并且迅速壮大，铁血的镇压即刻降临到他们头上。

有一天，那个和小鹏一起来和我见面的人突然打电话通知我，说小鹏因为某件伤人案被秩序维持局缉捕了，他为了自保必然会把我的信息透露给秩序维持局，基于我特殊而又强大的能力，秩序维持局不可能会放过我。让我早做准备。

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冒险告诉我这件事，或许是同类相怜，又或者只是希望我放弃我现在的生活，投入他们公司，但至少有一点是我无法置之不理的：秩序维持局的名声我是听过的，这个无人制衡的执法单位行事已经越来越强势，借着镇压进化者中败类肆意妄为，许多安分守己的进化者失踪了，风传都与它有关，其实这也是我仍然保持原来生活的原因。如果他们从小鹏处获悉我的能力，根据猜疑链原理，他们是不会对我放任不管的。虽然我拥有了强大的能力，但双拳难敌四手，我不会是这个强大组织的对手。

我思考再三，把工作辞了，约了一个以前认识的进化者朋友见面，做了一些安排，然后搬进了现在的住的这套房子，远离了以前的生活。每天要么窝在家里，要么去图书馆查一些有关进化方面的资料，生活平静而又充实。

其实我只是在静静地等着某种结果，半个月后，秩序维持局一个叫时维艰的人摁响了我的门铃。

当然，他得不到他想要的。

时维艰

雨已经下了半个月了，以前，这个城市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多雨天，也没有这么阴冷。

这个世界变的太快了，或者是我已经老了，已经无法理解这个世界。我感到深深的无力感，我很想退休，但是年限还不到，局里不会同意，为了那微薄的退休金，我还得继续在这个城市奔波。

这段时间局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刑事案件居高不下，进化者越来越多，工作压力越来越大。我们底层的人不会说，但不是感觉不到，自从那几个空降的年轻高层来了之后，手段越来越强硬，这几个月已经有好几个进化者毙命审讯室。我不知道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但是预感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大的变化可能会发生，我只求这个时间越晚越好。

前段时间，上级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缉捕一个叫肖遥的危险人物，虽然他现在没有劣迹，但基于他强大的能力，让他流落在外实在太过危险，必须圈禁起来。据说消息是另一个进化者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让他减少了一年的刑期，这是一个好办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更多的进化者的信息，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突破的。

我调取了肖遥的所有资料，从照片上看，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一张丢在人群中就找不到的脸，一堆典型打酱油人生的数据，如果不是变成了进化者，他就是一个拿着温饱薪水的普通上班族，一辈子为房子贷款劳碌奔命的可怜虫。

不过，他已经失踪了，前段时间他从一个频临倒闭的公司辞职了，搬离了租住的房子，从此没人知道他的消息，他没有相熟的朋友，也没有来往的亲戚，就像一个游魂，存在过，却没人关心他现在在哪。身份证、机场、酒店、信用卡、银行、保险任何可能留下个人信息的地方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启动过，这个叫肖遥的身份彻底失踪了。

他一定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爆发点是哪一个？我再次从笔记本确认他辞职的时间，果然，是那个透露他消息的进化者被捕的几天后，他肯定获知了消息，经过权衡，决定失踪。

科技发达的好处还是有的，这个城市早就建立起了庞大的严密高清监控系统，海量的存储器保证执法部门的追溯时限，找不到现在的他，我完全可以找一找过去的他，我让情报系统调取了他失踪前一个月内所有能找到的影像资料，量很大，大部分都没有用，但至少让我发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肯定已经进化了，但仍然过着普通人谨小慎微的生活，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女朋友，偶尔和同事聚会，从来不说什么出格的话，一直小心地微笑着，但是笑容中似乎透露出某种信息，一个孤独但是充满智慧的男人。

我看了一天一夜，最后的资料是他和一个男人到一个茶室喝茶聊天。之后，只看到这个男人离开茶室，没有看到肖遥离开。我再三和情报部门确认，以后没有肖遥的信息，也就是说，这个场景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这个男人是最后和肖遥接触的人。

这个男人叫李越亮，一个刚刚从三流大学毕业的小年轻，看上去不难对付，但凭直觉，我觉得他是进化者，否则难以解释为何会跟肖遥发生关系。于是我带了一队人去找他，对进化者，我无法掉以轻心，谁知道他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能力，而且进化者大都性情古怪，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我还想安度晚年，不想成为炮灰。

但我似乎多虑了，这个年轻人虽然是进化者，但每天仍然保持着学生时代的习惯，每天去图书馆温书，准备明年的研究生考试，他告诉我他的能力是厨艺，真是非常可爱的能力啊，如果进化者拥有的都是这种生活化的能力，这个世界该多美好呢？当然，不可能他说我就相信，于是他做了一桌好菜给我吃，怎么说呢？自从我老伴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了，好几次，我感动到眼泪要掉下来了，都强自忍住，唉，他做的菜怎么跟我老伴做的那么像呢？这种能力不是非常好么，为什么非要打打杀杀的呢？这个年轻人说如果明年研究生没有考上的话，会考虑去开一间小餐馆。对于肖遥，他只说在某个场合认识，因为都是进化者，所以一起喝茶谈天，那天他先离开了，肖遥后来的情况他并不清楚。

我姑且相信了他的话，但仍然派了两个人跟着他，我总觉得哪里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我觉得我的脑子开始退化了，也许我真的应该退休了。

李越亮

打开酒店房间的阳台门，海浪声清晰地冲刷着我的耳膜，窗外阳光灿烂，我喝了一口香槟，准备到沙滩上去晒一个太阳浴，或许能遇上一个澳洲美女，发生一段艳遇，所以，我必须带上按摩油，这东西跟避孕套一样，不管用的上用不上，你得时常备着，说不定用的着呢，缘分这个东西谁说的准。

北半球冰天雪地的，这个时候就得来澳洲啊，当然我也没准备在这里长住，过段时间，我准备去趟巴西，那里的桑巴女郎更热火，下一站是南极，船票都订好了，我觉得我的人生还真是他妈的充实啊。

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但总算值得。

我是在肖遥的公司兼职赚外快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我刚刚“觉醒”，对身体的变化非常茫然，那时候就遇上他了，表面上他很普通，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但事实上非常睿智，对未来有清晰的想法，他跟我聊了几次，我变的从容多了，我很尊重他，告诉了他我的能力，他对此很感兴趣，详细了解了我的能力，但是当我问他，他的能力是什么时？，他神秘地笑了，又严肃地告诉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对我们两个人都好，一开始，我还怪他对我不坦白，后来我觉得他是对的，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好。

突然有一天，他找我喝茶，虽然他表现的很平静，就像平常一样，但是我感觉到他很紧张和害怕，最近秩序维持局的动作很大，估计他被他们瞄上了，即使他的能力很牛逼，也无法一个人跟这么一个庞大的强势部门对抗，他很无助。

果然，他压低声音跟我说，要我帮他，他作了周密的安排，只有我能帮他，而且为了不连累我，他认为只有把他自己变成我，这样，他就消失了，代替我生活在这个城市，而我不用承受这个后果，仍然可以自由生活，只不过不能用“我”这个身份而已。

我无所谓，反正我对自己的身份也不是很留恋，我是个孤儿，也没人关心我这个身份，于是，我伸出手，将他变成了我，对了，忘了说我的能力是“变脸”，能将人的脸变成任何一张我看过的脸。

半个小时后，肖遥就换成了我的脸，我把我的衣服换给他，把我租住的房子的钥匙给他，为了应付别人的盘问，给他讲了一些我的过往，他从包里拿出一套衣服给我，我又将自己脸换成一张路人的脸。

我们微笑握手，他先离开，过了半个小时，我也离开了。

从此，这个世界，肖遥不在了。

他给了我一大笔钱，于是我以各种身份开始环球旅行。

最近，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秩序维持局果然找上门来了，向他询问肖遥的情况，被他用一餐饭打发掉了，这家伙的厨艺果然是没说的，说他拥有“厨艺”这种能力也会有人信的。

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会把问题解决的，我还是继续我的环球旅行好了。

潜台词：
变脸：能将对象的脸塑造成任何一张其他人的脸的能力，一开始，或许会需要现实参考，技艺熟练之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第一，这种能力如果用作整容的话，会非常赚钱，因为没有副作用，而且终身有效，所以生意一定非常好。第二，这种能不知不觉重组面部骨骼和肌肉分子的能力其实非常高端，所以非常消耗精神力，不可能经常施展。